酒过三巡,气氛正酣,邓逐放下筷子,直奔主题。
“大伯,我就直说了。店里卤菜生意好,前台缺个切肉的墩子。我想请海进哥过去帮我,月薪六十块,管吃。”
桌上顿时安静下来。
邓海进捏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六十块?
自己起早贪黑的杀猪宰兔,一个月也才赚五六十。
王秀英最先反应过来,胳膊肘狠狠捅了儿子后腰一下,声音都在打颤:“海进!你逐弟喊你去镇上干活哩!”
邓海进抬了下眼皮,声音干涩:“我走了,家里就剩爸妈两个人杀猪卖兔,忙得过来不?”
“啪”的一声脆响!
邓义河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酒杯里的酒花直溅。
“去!你给老子爬去镇上!”邓义河指着儿子的鼻子破口大骂。
“二十大几的人了,还打光棍!再窝在村里头,一辈子讨不到婆娘!镇上机械厂、纺织厂女工那么多,你在村里杀猪能碰见几个女娃子?”
王秀英连连点头,激动得语无伦次:“家里头杀猪卖兔我跟你爸撑得住!月薪六十块哩!你一年能攒下大几百,年底说亲的时候,腰杆子都是铁打的!”
陈芝梅见缝插针:“大嫂说得太对了!海进跟着逐娃干,吃得好挣得多。到时候找个拿城市户口的纺织厂女工,那才是祖坟冒青烟!”
邓海进被这连番炮轰砸得晕头转向,抬头看向桌对面的邓逐。
邓逐端起酒杯,跟他轻轻碰了一下:“海哥,跟着我干。保你年底骑着自行车,回村接新媳妇。”
邓海进咬了咬后槽牙,仰头把杯里酒一口闷干。
他涨红着脸,粗声粗气地憋出两个字:“要得!”
……
周一,天刚蒙蒙亮。
凌晨五点半的白渠镇染着露气。
邓逐已经蹬着二八大杠,从菜市场采购回来。
远远地,他瞅见自家店门口的台阶上蹲着个黑影。
“吱——”邓逐捏下刹车,把车把一拧,靠边停稳。
那黑影噌一下站起来,局促地搓着手迎上前。
“逐娃!你起这么早?”
邓逐定睛一看,好家伙,海哥来了!
他今天收拾得还比平时更板正。
“海哥,你这是比村里的公鸡还勤快啊。几点到的?”邓逐把自行车支架踢下,笑着问。
“四点就醒了,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邓海进挠了挠后脑勺,憨厚一笑,“第一天上班嘛,怕迟到。以前在村里杀猪,半夜三点就得起,不费劲。”
“起这么早肯定饿了,等下吃面!”
邓逐打开店门。
“进来吧。先帮我把灶点上,烧两锅水。一锅熬汤底,一锅等下焯肉。灶头旁边有火柴和引火的苞谷芯子。”
邓海进响亮地应了声“要得”,撸起袖子就钻进了后厨。
六点刚过,红彤彤的日头从机械厂的大烟囱后面爬了出来。
蒋明打着哈欠,晃晃悠悠地掀开布帘进了后厨。
一进门,牛骨汤的香气飘来,勾得他瞌睡虫顿时跑没影。
“好香!”蒋明吸了吸鼻子,随即看到蹲在灶台前添柴的陌生背影,愣了一下。
“逐哥,这哪个哦?一大清早搁咱们厨房偷师啊?”
邓逐正撇去锅里的血沫,随口介绍:“这是我堂哥邓海进,以后在店里帮忙。”
蒋明一听,自来熟地凑上去:“嗨呀!那也是我堂哥嘛!海哥,你来好早哦!”
邓海进抬起头憨憨一笑:“也是刚到没好久。”
蒋明眼珠子一转,压低声音问邓逐:“逐哥,那分工咋个整?”
邓逐当然知道蒋明肚子里那点小九九。
“海进哥负责前台,切卤菜称重、端盘子。你嘛,回归后厨当墩子,该切切该备备。”
顿了顿,邓逐坏笑着说:“等下吃完面,你顺便教教海哥怎么切卤肉。”
蒋明一听自己又拿回了后厨的“二把手”大权,还能给新人当师傅,立刻眉飞色舞。
他跨两步站到邓海进身边,拍着胸脯打包票:
“海哥你放心!刀上的事,包在我蒋明身上!有啥子搞不抻展的,尽管问!”
那一副祖师爷收徒的牛逼派头,邓逐懒得戳穿他,转身去准备面条的臊子。
牛骨汤熬了一个钟头,已经有点白色了。
许月吟也拉着还闭着眼睛的瑶瑶起来了。
“面来了!”邓逐麻利地抓起一把筋道的碱水面下入滚水,捞出控干,分装进粗瓷大海碗里。
碗底早就调好了红油辣子、花椒面、老抽和一小勺灵魂猪油。
一大勺滚烫牛骨汤浇下去,麻辣鲜香顿时炸满整个屋子。
铺上一层炒得微微焦黄、酥脆冒油的肉末芽菜,一碗正宗的川味素椒牛肉面就齐活了。
邓海进端起碗,先是拿筷子轻轻挑起一根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
一吃,面条似乎在舌尖弹跳,肉末的荤香混合着花椒的微麻,在口腔里掀起了一场风暴。
他咀嚼的动作顿住了,眼珠子都瞪圆了。
接着,他把头埋进海碗里,“呼噜呼噜”吸溜个不停。
一筷子接一筷子,连气都顾不上喘,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最后,他把碗底那点泛着红油的汤汁全吃干净,连一颗肉沫都没放过。
“哈——嗝!”
邓海进放下碗,声音都有些发颤,“逐娃,你单靠这碗面,都能当万元户啊!”
蒋明在旁边正嗦着面,口齿不清地嘟囔:“他这话我半个月前就说过了,一点新意都没得。”
吃饱喝足,蒋明拿毛巾擦了擦嘴,迫不及待地拉着邓海进走到案板前,准备好好装个逼。
“来,海哥,先练练手感。切黄瓜片,越薄越好,厚薄要均匀。”
蒋明从筐里捞出两根黄瓜放在砧板上,拿起刀示范:“我先给你打个样。”
只见蒋明手腕灵活翻转,“笃笃笃”几声脆响,黄瓜被切成一排匀称的薄片。
刀面在案板上帅气地一拍,他朝邓海进扬了扬下巴,眼神里写满了“快夸我”。
邓海进憨笑着接过刀,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像是在嫌这刀比起杀猪刀太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