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原湖夹着个公文包,朝邓逐招了招手:“走,先去隔壁看。”
邓逐解下围裙搭在竹椅背上,期待着跟了上去。
许月吟把瑶瑶交给陈芝梅,也脚步轻快地跟了过来。
空铺面跟逐味川香一样大,水泥地面扫得干干净净,靠墙还留着几张落了灰的木架子。
老旧的木窗敞着,穿堂风把空气里的灰尘吹得打转。
邓逐绕着铺面转了一圈,在后墙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面墙打通,后厨连起来,刚好能再盘两口灶。”
他转身指着靠自己饭店的那面墙,用手比划起来:
“大堂这边开一道连通门,食客能从饭店那边直接走过来,相当于两个大堂了。”
说到这,他又往里走了几步,脚跟在地上踩了两下:
“靠里头隔两间包厢出来,弄个布帘子一拉,谈个事吃个饭,清净得很。”
“这间面积和你饭店一样大。”郑原湖掏出钥匙晃了晃。
“岳厂长发了话,月租二十块,水电自理。”
邓逐眉头一挑,面露疑惑:“二十?我们店那边不是十八吗?”
郑原湖压低声音,语重心长地解释:
“嗯,因为厂长晓得你们要砸墙打通,搞点小改造。这些可都是国有资产,也就是岳厂长打过招呼,不然你动一块砖试试?那就是搞破坏!”
邓逐恍然大悟。
这年头要是乱动公家财产,那是要进去吃牢饭的。
多加两块钱买个清净,免了天大的麻烦。
“那太感谢厂长和厂里的支持了!”
邓逐笑得真诚,顺手掏出一盒大前门递过去。
有关系就是好办事啊。
许月吟站在旁边,若有所思,提醒道:
“动工的事先不急。唐局那边不是说这几天要来考核吗?到时候灰头土脸的,影响不好。等牌匾挂上了再动。”
邓逐眉毛一挑,顺势捏了捏许月吟手背:“对头!还是媳妇儿脑子好使!”
许月吟红了红脸,赶紧把手抽回来。
郑原湖从包里抽出两份租赁合同递过去。
邓逐粗略扫了一眼,和饭店是一样的制式合同,只多加了一条“退租后需将墙体恢复原样”。
他痛快地签名按手印。
“月租二十,押一付一,先给您四十。”
掌管财政大权的许月吟利落拿出四张大团结付清。
郑原湖收好钱和合同,把钥匙拍在邓逐手心:“恭喜邓老板,以后你这就是双铺面了。”
“多亏了厂里照顾!郑会计过来吃饭吧!”
“不用了,”郑原湖摆手,“我还有事,过两天来吃,我也馋了!”
邓逐夫妻俩拿着合同,欢欢喜喜地回到店里来商量改造细节。
……
两天后,上午。
唐发远穿着板正的中山装,带着三个穿白衬衫的年轻干部大步走来。
这三人一人夹着个硬抄本,一人拎着公文包,气派得很。
邓逐一家人早就把店里收拾得锃亮。
水泥地面拖了几遍,八仙桌和长条凳摆得齐整,后厨的菜板案台全用滚烫的热水烫过。
墙上那张裱好的《夏州日报》,被许月吟重新擦了玻璃框,字迹清清楚楚。
“哎哟,唐局!里边请!”陈芝梅嗓门最大,满脸笑容迎上去。
唐发远摆摆手,神色肃穆:“陈嬢嬢不用客气,我们今天是来办公事的。”
他领着三人绕着店里转了一圈。
后厨里,蒋明把灶台擦得能照出人影,邓海进的案板上连个葱叶子都找不出一根。
几个干部翻了翻营业执照和卫生许可证,又抬头看了看墙上许月吟手写的菜单黑板,字迹清秀娟丽。
“你们这个卫生搞得可以,看着舒服,吃着安心。”一个年轻干部在本子上画了个勾。
唐发远指着墙上裱好的报纸,扭头对身后的同事说:
“看到没?人家这家店可是登过夏州日报副刊的!许同志写的美食专栏,人家编辑部都约了长期稿了。”
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干部凑近看了看,嘴里念出声:“‘舌尖上的川蜀’……哟,这标题取得霸气!”
查也查完了,唐发远往主位的椅子上一坐,敲了敲桌面:
“来都来了,先尝尝再走嘛。邓逐,你看着整几个硬菜!”
邓逐二话不说,一头钻进后厨。
他手法大开大合,干辣椒段、花椒、泡姜、豆瓣酱下锅猛火翻炒,红亮的油汤在锅里咕嘟冒泡。兔肉下锅,大火收汁,颠勺的动作行云流水。
十多分钟,四道硬菜端上桌。
红亮诱人的鲜锅兔、肥瘦相间的卤肉拼盘、鲜香的鲫鱼豆腐汤、铺满青红椒圈的藿香鲫鱼。
几个年轻干部平时在食堂哪吃过这种级别的美食,一筷子下去,眼睛都瞪圆了,一个劲地咽口水。
几人吃得满头大汗,连头都不抬。
戴眼镜那个干部扒完一大碗米饭,又去盛了半碗鲫鱼汤泡饭,连汤带米呼噜噜灌进嘴里,意犹未尽地咂吧着嘴:
“唐局,这鲫鱼汤……我还能再来一碗不?简直不摆了!”
“嗯!这个卤猪耳朵脆生生的,好吃!我等下要买点回家给我家老头子下酒!”
另一个干部夹着卤肉,辣得直吸气,手里的筷子却抡得飞起。
看这帮人狼吞虎咽的样,邓逐在旁边看得直乐。
唐发远也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吃归吃,正事还是要说。邓逐,没问题了,‘优秀个体户’的名额定了,明天上午就来给你授牌。”
邓逐站在桌边给大伙添茶又派烟,笑得见牙不见眼:“唐局放心,到时候保证利索索的!”
次日上午九点,邓义朋骑着自行车,按邓逐的吩咐,把老太太贾月荷也带到店里来。
老太太今天特意换了身藏青色的干净对襟褂子,银发梳得一丝不苟。
瑶瑶从店里冲出来,小短腿跑得飞快:“祖祖!今天咱家要放炮炮,我穿了新鞋鞋”
贾月荷弯腰一把捞起瑶瑶,满脸慈爱地颠了颠:“放炮好啊!哟瑶瑶的新鞋子也好好看哦!”
许月吟迎出门,扶着老太太进屋坐下,麻利地倒了杯热茶。
陈芝梅在门口来回踱步,手里紧紧攥着块红绸布,时不时探头往街口张望:
“咋个还没来嘛!说好十点的!”
邓义朋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挂红纸裹着的大地红鞭炮,不紧不慢地开口:
“你莫急嘛,人家当干部的,哪有不踩着点到的。”
“你懂个铲铲!晓不晓得这牌子多重要!”陈芝梅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快十点了,唐发远一行人才骑着二八大杠出现在街口。
其中一个干部手里抱着个用红布包着的长方形物件。
邓逐快步迎上前,笑呵呵地道:“唐局!”
唐发远翻身下车,拍了拍中山装上的灰尘,神色肃穆:“邓老板,准备好没?”
“万事俱备!听政府的安排!”邓逐大声应道。
唐发远冲身后招了招手,那干部走上前,一把揭开红布。
一块红底金字的木牌匾在晨光下亮出来——“白渠镇优秀个体工商户”。
陈芝梅“哎哟”一声,双手捂住嘴,眼眶一下就红了。
儿子这是真出息了啊!谁敢再说她儿子是街溜子?
邓义朋也下意识站直了身子,手里的鞭炮攥得更紧。
一向沉默的汉子此刻眼底也泛着光,腰板挺得笔直。
蒋明和邓海进也挤了出来。
“我日!”蒋明盯着牌子,激动得直拍大腿,“逐哥,这牌子简直巴适得板!老子以后走出去,那也是‘优秀个体户’的御用大厨了!”
一旁的邓海进憨厚地挠了挠后脑勺,露出招牌的憨笑:“逐娃太凶了!硬是有奔头!”
许月吟站在邓逐身侧,看着那块亮堂堂的牌匾,鼻尖止不住地泛酸。
几个月前这饭店还是个濒临倒闭的烂摊子,娘俩连顿安生饭都吃不上,天天担惊受怕。
现在,却成了全镇的标杆。
她侧过头,目光柔柔地落在邓逐脸上。
瑶瑶被贾月荷抱在怀里,压根不认得上面的字,但看着全家人高兴,立马兴奋地挥舞着小胖手,大喊:
“哇!老汉儿拿大奖状啦!这块牌牌金光闪闪的,比电视还好看!”
邓逐接过牌匾,踩上条凳,把牌匾挂在门楣正中。
唐发远退后两步看了看,又指挥着正了正角度。
“好!放炮!”唐发远大手一挥。
邓义朋利索地划了根火柴,手腕一翻,火苗凑到引信上。
“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炸响,红纸碎屑在风中飞舞,落了满地。
在这充满希望的1984年,逐味川香迎来了开业以来最风光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