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蒋桂林,邓逐解下围裙,走到前厅拍了拍新添的八仙桌。
“都过来,开个短会。”
蒋明从案板后头探出脑袋,邓海进放下手里的抹布,陈芝梅从柜台后面转出来,邓义朋也从后院踱了进来。
许月吟抱着瑶瑶坐在凳子上,小丫头正专心致志地玩着那个铁皮啄米鸡。
邓逐扫了一圈人,开门见山:“明天我和月吟带瑶瑶去夏州,给老丈人过生日。店里不卖炒菜和面条,只出卤菜。”
蒋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旁边的邓海进用胳膊肘顶了一下,又闭上了。
“卤菜我今晚提前备好,明天你们只管切肉称重收钱。”邓逐看向邓海进,“海进哥,前台你盯着。”
邓海进闷声点头:“要得。”
“蒋明,你跟海进哥配合好,别偷懒。”
“我啥时候偷过懒?”蒋明叫屈。
陈芝梅在旁边“切”了一声,满脸不信。
邓逐没搭理他,继续说:“月底快到了,到时候给大家发奖金。这段时间辛苦了。”
一听奖金,蒋明眼睛都亮了:“逐哥,多少?能不能透个底?”
“干完活再说。”邓逐瞥了他一眼,“还有一件事——街对面于金顺那个胎神,明天要是再搞降价之类的花样,甭管他。不接茬,不吵架,闷头卖咱们的肉。”
邓海进应声:“放心,我不跟那种人吵,掉价。”
蒋明拍着胸脯:“谁稀罕搭理他!”
陈芝梅双手叉腰,中气十足地拍板:“你们放心去!就一天的事,塌不了天。”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看向许月吟,声音低了些:“也确实该去看亲家了。不能让人家觉得我们老邓家亏待了儿媳妇。月吟,等下去我这拿二十块钱,去夏州百货大楼,拣好的买!别怕花钱!”
许月吟抬头看着婆婆,眼眶微微一热,轻声说:“妈,谢谢你。”
“说这些见外话!”陈芝梅摆摆手,转身回了柜台,嘴里嘟囔着,“快去备菜,磨蹭啥子嘛。”
……
夜深了。
瑶瑶睡在小床上,呼吸均匀,小拳头攥着被角。
许月吟坐在床沿,就着昏黄的灯光,叠着明天要带的东西。一包油纸裹的卤牛肉,一包麻辣兔头,还有上次从夏州带回来的桃酥。
她手指捏着包袱皮的布边,来回摩挲着,动作很慢。
“我大哥上次走的时候,撂了狠话。”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女儿。
“明天……肯定不会给好脸色。我妈那个人耳根子软,夹在中间,怕是……”
邓逐没说话,从她身后伸过手,将她有些冰凉的手指整个包进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掌心干燥,带着灶台边常年沾染的烟火气,让人心安。
“他爱摆什么脸,随他。”
邓逐的声音不大,就贴在她耳朵边上,热气吹得她耳根发痒。
“我带着菜、带着钱,还带着你闺女去。你爸过生日,咱们堂堂正正上门。许立竹要是敢再开口借钱闹事——”
他顿了顿,手上加了些力道。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就是你的底气。他要是敢犯浑,我就当着叔叔阿姨的面,让他晓得花儿为啥子那样红。”
许月吟没说话,把脸侧过去,轻轻埋进他宽厚的肩窝里,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手却抓紧了他后背的衣料。
隔壁小床上,瑶瑶咂了咂嘴,翻了个身,眯着眼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老汉儿……窝也要……吃兔兔……”
清晨,邓逐穿着新衬衫站在镜前,讲究地捯饬了一下。
许月吟也穿着浅蓝碎花连衣裙,款款走了出来。
“老汉儿!窝也要穿新的!”
瑶瑶从床上蹦下来。
邓逐一把将她捞起来,三两下给她套好衣服,又给她系上胸前蝴蝶结。
“今天去外公家,嘴巴要甜,晓得不?”
“晓得!”瑶瑶挺起小胸脯,“窝的嘴巴最甜了!”
许月吟有些不自在地整理着裙子褶皱。
邓逐抬头看去,呼吸慢了半拍。
碎花裙恰到好处地掐出她一截纤细的腰身,乌黑的头发别在耳后,露出一张干净清爽的脸。
“好看。”邓逐由衷地赞了一句。
许月吟心里却甜丝丝的,微笑着给瑶瑶梳起小辫子。
一家三口并排站到镜子前。
邓逐伸手替许月吟把领口翻正,许月吟也顺手帮他把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好。
瑶瑶则仰着小脑袋,在镜子里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乐呵呵地笑起来。
“走。”
邓逐把两包卤牛肉、麻辣兔头,还有两瓶泸州老窖,捆在自行车后座上。
瑶瑶被许月吟抱上车前杠,邓逐长腿一跨,自行车在晨光里晃悠悠地出了巷子。
过了白渠大桥,河风扑面而来。
许月吟坐在后座上,双手搂着邓逐的腰,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断断续续。
“我爸是文化局的小科长,那个人……最重面子。平时在家里说话,下面的人都不敢接茬。”
邓逐嗯了一声,蹬着车爬上一个缓坡。
“大哥上回来店里找我借五百,我没借。”
许月吟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今天……他肯定没得好话。”
邓逐腾出一只手,拍了拍她搭在自己腰间的手背。
“放心。你男人现在又不是泥捏的。”
“妈妈,外公家远不远呀?”瑶瑶坐在前杠上,两条穿着红凉鞋的小短腿悬空晃荡着。
“快了,翻过前头那个坡就到了。”
骑过田埂和土路,日头渐渐升高,一排灰墙红瓦的家属院总算出现在了路尽头。
邓逐把车停在院门外的一棵梧桐树下,利索地解开网兜取东西。
墙根底下已经靠了七八辆二八大杠,院子里隐隐飘出茶香和断断续续的说笑声。
许月吟站在门口,脚步却顿住了。
她攥着瑶瑶的手指微微收紧,盯着家门,神色复杂。
邓逐把沉甸甸的网兜往左手一换,空出右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