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晚,容绾娇像只兔儿蜷缩在马车一角。
逐风驾马极稳,马车内并没有燃烛,有些昏暗。
绵长的呼吸声终于传来,嬴彻才睁开了眼,他伸手点了女子的睡穴,摘下她头上的斗笠,小心翼翼地将人搂入怀中。
此去江南,路途遥远,她总躲他如同山洪猛兽一般不是办法。
车毂渐渐变缓,在铺着碎石的小坡上颠了两颠。
容绾娇也跟着嬴彻的怀中颠了两颠,她的嘤咛一声转过脸往他怀中埋了埋。
也只有在睡时,方才如此乖巧。
嬴彻将她额前的碎发刮至耳后,马车停稳,外头传来逐风的声音:
“回主子,码头在前头二十步,船已泊定。”
“嗯。”
十数骑随行兵分两支,一支依旧驾马车前行走陆路,另一支跟随嬴彻走水路。
过了片刻,嬴彻才抱着容绾娇慢慢出了马车。
“主子,可……”
逐风正要说话,瞧见这幕一时语噎,惊得说不出话来,只敢低头引路。
主子和容姑娘怎么搂抱上了……这男女授受不亲!不合理法!
但他哪敢多问,忽而想起出王府时,碧落嘱咐之事。
她只说太傅府的容大小姐是主子的贵客,可没道明这层关系。
要知如此,方才容姑娘坐马车与他并列岂不是……
好一个碧落,竟不早点明他,恐怕是想等着他出岔子,被王爷罚去边疆苦寒之地挖矿。
嬴彻动作轻柔抱着女子上了楠木板,声音也跟着轻了些:
“都清过了么?”
“回主子,里里外外搜检过三遍,舱中陈设按府中规制布的,熏的是冷松香,王爷新换的中衣,公服,文书印信,俱在舱内暗格。另有两艘快船随行护翼,一前一后,已先行半里探水路。”
嬴彻微微颔首,没再说话。
两岸渔火起时,船已行了数里。
船帘悬挂着,案桌上点了蜡烛,他还有折子未看完,容绾娇躺在他不远处的小榻上,似乎做了什么梦睡得并不安稳。
“不要杀我……”
她额间沁出一层薄汗。
梦中,一片黄沙翻滚在人脸上有些干疼,她在北境边疆。
两名壮汉狠狠压着她的肩膀,用力地快要掐碎她的骨头一般。
“容绾娇,你也配觊觎萧泽玄,他是本宫的。”
容雪凝身着盔甲,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容绾娇的嘴唇干裂渗出了血渍,喃喃摇头:“不……不是我……我没有……”
“来人,把她拖下去,赏三军,说本宫体恤将士,京中贵女的滋味。”
边疆的号角声如鬼号声一般。
营帐里,全是陌生的人脸,影影绰绰的手朝她抓来。
“救命……我……我不要……”
“求求……让我死……”
嬴彻看着她痛苦失神的模样,立刻放下手中的折子来至榻前。
“容绾娇,你醒醒,不是真的,是梦魇。”
他从那张小脸上瞧见过开心,也瞧见过胆怯惧怕,却从未瞧见她这副惊恐痛苦的模样。
“来人,去煮碗安神汤。”
“是,主子。”
容绾娇似乎被梦魇困住,止不住地流泪。
“没有……不抢……皇后……”
到底是谁让她如此惊惧?
皇后?容淑?
嬴彻俯身,摇了摇她的肩:“醒醒。”
“梦而已。“
月光洒在容绾娇的脸上,她微微睁开眸子,眼尾还挂着泪。
经历方才之事,她像抓住一根浮木一般紧紧抓住嬴彻的衣袍。
待看清男子的面容时,她并没有缩回去,而是习惯性搂得更紧了些。
见鬼,定是在梦中,嬴彻反派竟这般搂着她。
他身上的冷松木味有些安神。
也许是活阎王的缘故,能镇住煞气,容绾娇有了一丝安全感,皱成一团的小脸便慢慢舒展了开来。
嬴彻见她醒来,刚停下了手头的动作,还没想好说辞,便瞧着女子在他怀中蹭了蹭,又睡了过去。
他抽不出袖子,只好作罢,将外袍解下来搭在她身上,端起折子接着看。
“主子,安神汤已备好。”
逐风正要端着安神汤进舱,嬴彻抬手示意他退下。
并对着藏匿在甲板上层的暗卫道:
“飞鹰,去查,容绾娇在太傅这些年,从小到大可有受他人威胁之事。”
“是,主子。”
此前关于太傅府容大小姐的卷宗早就递上去,主子从五年前就开始看,年年让他打探,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情,不应该早探查完毕了么?
纵使如此,飞鹰也只能领命。
次日,容绾娇在侧舫里醒来已是午时,她揉了揉肩膀,似乎还有梦中的被人锁着肩头的痛感。
她的手攥着被褥,身子忍不住地颤抖。
梦中恐怕便是原书中的结局了。
可为何后来会出现嬴彻的脸?
说来,他们一个炮灰,一个反派恐怕搭伙死在了一处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只怪她没有耐心看到最后,只知道男主萧泽玄最后登帝位,反派嬴彻被做成了瓦罐鸡。
死状那是一个凄惨!
萧泽玄把他扣在三百斤的铜缸下面,周围堆柴点火,活活烤死在铜缸里面。
和劳什子人彘差不多。
不管怎么样,这次去江南,她定要先下手为强找到太子表哥。
容绾娇这才意识到自己竟在一艘官船上,谁将她弄上来的?
看着外头碧空如洗的江面,她的胃中一阵翻腾,没有忍住,她赤脚下了榻,扶着船窗狠狠地吐了起来。
嬴彻遣人来传她伺候用膳之时,她已是吐的七荤八素,昨夜压根没怎么进食,却也能吐出些酸水。
“容姑娘,主子吩咐您去布菜。”
“这……这就来。”
眼下远离京城,她得开始做他的婢子了。
容绾娇犹豫地瞥了一眼包袱里的素衣裙,最后还是换上了。
一路上,她只能贴着木板走,瘦弱的身板有些摇摇欲坠,她脸色苍白极了。
嬴彻的船舱比她的侧舫足足大了三倍,桌子上布满了菜,还有些汤。
他正襟危坐,似乎等了很久,见人来,便淡淡开口道:
“既来了,便先试毒布菜吧。”
“是,王爷。”
一碗汤被挪到了容绾娇跟前,嬴彻示意她喝下。
“怎么,不愿替本王试毒?”
容绾娇没能回得上话来,江波晃动,她胃中又开始翻涌,只抿唇摇了摇头,拿起碗仰头喝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