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晒场照常放电影。
今晚放的是《地道战》,枪炮声一响,晒场上的老人们又跟着热血了一回。
陆羽拍拍阿海肩膀:“过来一下,问你点事!”
“神神秘秘的。”阿海跟着陆羽走到晒场边上的矮墙旁。
“你爹前几天出海了?”陆羽开门见山。
“是啊,头晚出海,下午就回来了。”阿海蹲下来,捡了根小木棍在地上乱画。
“鱼被压价了?”
“嗯。”阿海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一船的黄鲷和黑鲷,还有十几条石九公,都是好货。
到了镇上,那帮王八蛋一看我爹一个人,开价开得比白菜还低。我爹在镇上转了一圈,给的都是一个价。最后没办法,还是卖了。”
“亏了多少?”
“我娘没敢问,他也不说。这帮鱼贩子就是吃准了咱们渔船等不起,才敢这么狠!”
“这事我知道了,明早我就去找陈村长。”陆羽伸手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找村长有啥用?”阿海苦笑,“人家收鱼都有合同,有收据,上面写的是‘双方协商价格’,你拿啥告?”
陆羽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嘲笑道:“让你好好读书你非不。”
“你这话是啥意思?”
“这不叫签合同,这叫强买强卖!”陆羽拍了拍他肩膀,笑道:“这事你别管了,明天我去找村长!”
“你来真的?”
“废话!明天你去找根子叔他们,让他们把合同和收据都准备好,这些都是证据!”
“行!”阿海重重点头:“反正你说咋干就咋干!”
第二天一早,陆羽直接去了村委会。
陈村长正蹲在门口刷牙,见陆羽过来,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
等漱完口,村长拿毛巾擦了把脸,好奇地问道:“这大清早的,什么事这么急?”
二人进了堂屋坐下,陆羽拿起暖水壶给村长的大茶缸里续上水:“陈爷爷,我找您说个事。”
陆羽把镇上鱼贩子压价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虎子爹、老海叔、根子叔他们也都一样。现在镇上那帮鱼贩子抱团压价,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
陈村长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你有什么想法?”
“把这事捅到镇上去,让镇政府管!”
“管,怎么管?”陈村长放下缸子,叹了口气,“镇上的水产收购,多少年了都是这样。那几个大档口后面都是谁,你知道么?
咱们村里之前告过,没用!前几年老海带头,联名写了材料递上去,最后还不是被镇上一句‘市场行为’挡回来了。”
陆羽不慌不忙地掏出手机点开,递了过去:“陈爷爷,你得多看点新闻了!”
陈村长凑到手机屏幕前,新闻标题明晃晃地——“常态化扫黑除恶”。
手指往下翻。页面上白纸黑字写着:要持续保持对黑恶势力违法犯罪的高压态势,重点对金融放贷、工程建设、交通运输、市场流通、自然资源等行业领域存在的突出问题和乱象进行标本兼治。
“不是,小羽啊,这事儿还能往这上头靠?”
陆羽冷冷说道::“那些鱼贩子联合镇上饭店酒楼抱团压价,垄断冷链,把持着全镇的水产收购渠道。你以为这还是市场买卖么?
不——这叫欺行霸市、强买强卖。就是新闻里说的‘市霸’‘行霸’,正好是扫黑除恶整治基层乱象的重点!”
陈村长目瞪口呆地看着陆羽。
“之前咱们告状,只说‘压价低’,人家当然拿‘市场调节’堵咱们。但如果咱们换个说法呢,说他们串通定价、垄断收购渠道、强迫渔民接受低价,这就不是普通买卖纠纷了,是扰乱市场的涉恶行为!”
“对啊——!”陈村长“啪”地一拍大腿,直接站了起来,“我怎么就没转过这个弯呢?
前几年老海带头去告,就只会说‘给价太低、欺负人’,人家一句‘买卖自愿’就给挡回来了。合着是咱们没找对路子!”
“《刑法》里有个罪名就叫——‘强迫交易罪’,湖南安乡那几个‘渔霸’就是这么判的——有期徒刑一年到一年半,罚金五千到两万,定性为恶势力犯罪。
广东湛江那个‘海霸’梁槐更狠,纠集人强制收购、强制定价,最后判了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陈村长倒吸一口凉气。
陆羽冷笑:“梁槐那伙人控制的海鲜市场,非法收入六千多万。咱们南海镇这几个鱼贩子,规模虽然没那么大,但套路是一样的。
强制收购、强制定价、恐吓驱赶不合作的渔民和其他收购商。”
陈村长双手搓了搓脸:“小羽,你跟我说实话——镇上真能管这事?”
“肯定不会管!”
“你——”陈村长恨不得踹陆羽一脚。
镇上不管你和我说什么?这不是让人白高兴么?
“陈爷爷,你先坐下听我慢慢说。”
“你说——”陈村长气哼哼地一屁股坐在长条凳上。
陆羽实话实说,“咱们镇上经济主要依赖渔业。这么重要的部门,那些渔霸还能这么嚣张,其中能没点利益关系?”
咱们把材料递上去,他们大概率还是会想办法压下来!”
“那你还要往镇上捅?”
“这叫先礼后兵。咱们先正式向镇上反映,给足他们面子,也留个‘咱们走正规渠道反映’过的痕迹。
镇上真管了,那最好。如果镇上还是和稀泥,那咱们就把材料上报到市扫黑办、市监局、海洋渔业局,甚至是省里的扫黑除恶举报通道。
到时候镇上再想给咱们穿小鞋,就得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了!”
陈村长盯着陆羽看了足足半分钟,忽然哈哈大笑:“好小子!好小子!你小子够狠!说吧,咋干?”
“先挨家挨户核证据,一笔一笔列清楚。收据、合同、称重记录——这些都是书证。
周边东岛、西岛、北沙村,还有其他几个渔村被他们压了这么多年,谁心里没气?
咱们得把几个村联合起来,各家把合同、收据、称重单都凑上,再找渔民联名作证,一起把材料递上去分量就重了。
现在国家的政策是振兴乡村,结果渔民被鱼贩子一层层扒皮,扫黑办敢不管?”
陈村长越听心越亮,越听越觉得浑身是劲。
“行!就这么干!我这就给那几个村的村长打电话,约他们今天下午就来岛上碰个头!等咱们凑齐实锤证据,就去镇里找周镇长!
我就不信了,朗朗乾坤,还治不了这帮人的歪风邪气了!”
说着他就去翻墙上挂的旧电话本,纸页翻得哗哗响。
多少年了,岛上渔民被这帮鱼贩子拿捏得死死的,告告不动,闹闹不起,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现在终于找着章法了!
陆羽笑着起身:“那陈爷爷您先联系着,我回去和阿海一起找虎子爹和根子叔他们把收据落实。”
“好!分头干!”
陈村长头都没抬,第一个电话都已经拨出去了:“喂,老周啊——!我是南风村老陈——!
跟你说个事,镇上那帮鱼贩子压价的事…… 对对对,你下午坐船来我这儿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