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连摆手,言辞坚决:“那可使不得。
下乡放映有严格的时间表,不能赖在乡下不回。
我得走了,车不等人。”
简主任听了,只得点头附和。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试图表示送客之意:“那好吧,老哥送你一程。”
又是一个浓重的酒嗝喷出,显然醉意已深。
何雨昊见状,连忙伸手阻拦:“别送了!简主任您就在家歇着,我自己认得路。”
顿了顿,他又转头看向正在忙碌的简太太。
“嫂子,麻烦您扶着点简主任。
我要坐车回去了,您可千万别让他出来送,听见没?”
简主任那口子正抱着孩子,见状也站起身来。
她把娃搁到一边,转头对何雨昊摆摆手:“成,小何同志,路上当心,我们就不远送了。”
话音刚落,她便搀扶着自家男人,嘴里还念叨着:“喝成这样,赶紧回屋歇着去。”
简主任打了个响亮的酒嗝,眯着眼问:“今天挺高兴吧?”
说着,他踉跄着几步凑近何雨昊,大着舌头喊道:“小何啊,我送你到门口!”
这老头非要逞强,摇摇晃晃地要把人送到大石乡公社门口。
他媳妇怕他摔着,只能跟在后面提心吊胆。
何雨昊没拦着,也没多言。
到了地头,简单挥挥手道别,他便转身往公社方向走去。
没走多远,公社院门映入眼帘。
刚踏进院子,就瞧见忠伯还坐在牛车上,手里旱烟袋锅子明灭。
见那人影走近,何雨昊快步迎上去:“忠伯,您怎么还在?我还以为您先忙去了。”
忠伯瞥见他,嘴角一咧:“你小子还有脸回来?老子在这干等半天了。”
何雨昊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等我?您等 嘛?”
老头不爱啰嗦,直接从牛车旁拎下一个篮子递过来。
篮里全是洗净的山果,色泽鲜亮,看着就诱人。
“拿着。”
忠伯闷声道。
何雨昊接过篮子,心里暖烘烘的,笑着打趣:“忠伯,这是舍不得我走,特意给我摘的吧?”
忠伯一听,嘿嘿直乐:“你这鬼机灵,我可没那闲工夫给你摘果子。
这是别人托我给你的,小子,你有福气啊。”
这话一出,何雨昊更懵了,挠挠头:“谁送的?”
“你猜?”
忠伯故意卖关子。
“猜不出来。”
何雨昊摇头。
其实他心里跟明镜似的,除了秦京茹,没人会这么贴心。
没想到这姑娘心思这么细,不过面上他不动声色。
忠伯用烟斗在车板上笃笃敲了两下,揭晓谜底:“连这都猜不出?是秦家那丫头送的,这下知道是谁了吧?”
“秦京茹?”
何雨昊脱口而出。
“没错。”
忠伯点头,神色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忠伯盯着眼前这年轻人,神色难得严肃。
“京茹那丫头心思纯,既然动了心,你小子就得负责。”
“往后日子长着呢,别让人家姑娘寒了心,明白吗?”
何雨昊愣了一下。
他真没往那边想过。
也就见过两面,对方就把自己当终身大事了?
难道重活一回,这桃花运还得蹭蹭往上涨?
身边围着的姑娘越来越多,挑花眼了都。
要是现在跟忠伯摊牌,说对秦京茹没那层意思。
估计这老头今天非得把自己扣下不可。
思虑再三,何雨昊只能顺着台阶下。
他点点头,语气诚恳:“忠伯的话,我记下了。”
心里倒也不排斥现在的秦京茹。
单纯,干净,确实是个好姑娘。
见何雨昊松口,忠伯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他转身拎起旁边的一篮野果,塞进何雨昊怀里。
“带着路上吃。”
“这是京茹的心意,别糟践了。”
何雨昊双手接过,沉甸甸的。
“好嘞。”
忠伯抬手看了看天色,催促道:“不早了,班车快到了,赶紧回去。”
“成,那我先撤了。”
何雨昊拱手告辞,“改天下乡再来看您。”
他转身走向公社大院,推出自己的二八大杠。
车筐里塞满山果,居然也没占多少地方。
刚出大门,又回头跟忠伯挥了挥手。
跨上车座,蹬着踏板朝路口骑去。
到了候车点,何雨昊停下脚。
看着怀里的野果,心里泛起一阵异样。
这是告白。
也是试探。
风有些凉,吹在脸上微微刺痛。
他随手拈起一个果子,连擦都没擦,直接咬了一口。
汁水四溢,酸涩中带着甜。
这味道,像极了初恋的感觉。
脑子里突然蹦出秦京茹露出的肚脐眼。
白晃晃的一片。
何雨昊猛地甩头,把这荒唐念头甩出去。
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声。
一辆破旧的大巴摇摇晃晃驶来。
何雨昊抬手示意停车。
车停稳,车门一开,他扛着车子挤上去。
刚落座,前排售票员大姐回过头。
那张熟络的笑脸凑过来:“放映员同志,回城啦?”
“这次片子放得咋样?”
何雨昊咧嘴一笑:“没掉链子,挺圆满。”
说着摸出零钱,买了张票。
回程的路漫长,售票大姐话痨属性爆发。
拉着何雨昊聊电影趣事,兴致勃勃。
何雨昊也没嫌烦,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思绪也跟着飘远。
车轮碾过城东汽车站的水泥地,何雨昊没停脚,拐进义利食品厂的侧门。
任务既然结了账,总得回本部销个差。
这辆二八大杠在他胯下转得飞快,带起一阵风。
厂里那扇铁门,守门的大爷眼尖得很。
瞧见是他,原本瘫在藤椅上的身子立马弹了起来。
“雨昊回来啦?”
大爷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一起,语气热络。
“嗯。”
何雨昊点点头,车把一拧,径直往放映室方向骑去。
推开那扇木门,屋里光线昏暗。
刘师傅正仰面躺在躺椅上打盹。
听见外头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声响,刘师傅眼皮猛地一掀。
看清来人是何雨昊,他嘴角刚扯出一丝笑,又迅速压了下去。
“手脚挺快,这才几天?”
刘师傅坐起身,声音听不出喜怒。
其实心里那块石头落地了。
第一次单独下乡,谁心里都没底。
怕他搞砸,更怕他受委屈。
如今人 安安回来,这悬着的心才算踏实。
“学到了不少东西。”
何雨昊把车支好,开始卸货。
几个公社的干部热情,临走塞了不少山货和土特产。
他把那些东西整理好,抱到刘师傅跟前。
“师傅,这是大伙的一点心意。”
“您拿回去尝尝鲜,补补身子。”
何雨昊脸上挂着笑,态度诚恳。
他是懂规矩的人,不能独吞好处。
刘师傅却摆摆手,连看都没看那些东西一眼。
“收回去。”
“ 放映这么多年,还缺这点吃的?”
这话虽然硬气,但透着一股长辈的关照。
何雨昊也不尴尬,顺势收回。
“行,那我带回去。”
就在这时,刘师傅随手拿起桌上的一张纸。
他瞥了一眼,眉头微挑。
“小子,手气不错。”
“厂里刚下的通知,你转正了。”
“以后就是正式职工,编制在手。”
说着,他把那张纸递过去。
何雨昊接过一看,上面红章盖得清清楚楚。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说实话,身份变不变,对他来说差别不大。
但这层窗户纸捅破,心里多少还是有点舒坦。
只要能把片子放出去,换回那宝贵的能量值,心里这就踏实了。
至于表面功夫,在刘师傅跟前,还得演得欢实点。
毕竟现在的身份摆在那儿,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打工人。
换做旁人,能转正吃上铁饭碗,激动得跳脚都正常。
何雨昊接过表格扫了一眼,眉头一挑,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嚯,三十八块?这数目可真不小。”
这话不假。
搁现在这个年月,月入三十多的已是凤毛麟角。
他那大哥何雨柱,在轧钢厂熬了多少年,兜里也没几个厚钱。
秦淮茹那边,更是常常紧巴巴的。
见何雨昊这副模样,刘师傅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那是自然!咱们干的是手艺活,还得天天往外跑,补贴肯定高。
行了,这时候也差不多下班了,你赶紧回去陪陪家里人吧,几天没见,他们指不定多惦记呢。”
这话赶在这节骨眼上,正合何雨昊心意。
他连连点头,嘴上客气着:“成,那就多谢师傅关照,我先撤了。”
转身从包里掏出几包山货特产,硬塞给刘师傅一份。
刘师傅虽然嘴上推辞,但这年头,谁家锅底没点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