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痛药只让沈清秋睡了不到半小时。
病房门再次打开时,驻监检察官带着书记员走进来,手里的档案袋已经换成红色司法封套,张管教紧随其后,将问询记录仪放到床尾。
“9527号,接下来的核对可能涉及你本人签名,医生批准了十五分钟,你能不能配合?”
沈清秋看向床头柜上的旧工牌,又将目光移回那只封套:“能。”
“如果身体不适,立即说明,不准强撑。”
“我知道。”
检察官拆开封条,先取出书柜采购清单和材料替换单,最后才拿出一张泛黄的项目验收文件。
“银行协查结果还没出来,但沈氏旧档中找到了印章使用登记,这份验收单不是普通项目章,是沈氏集团总裁审批章。”
沈清秋呼吸停顿了片刻:“总裁章由办公室保管,不一定每次都是我亲自使用。”
“所以需要你核对。”
检察官把文件放到移动桌板上:“经办人栏的陆子轩签名是代签,右下方还有一处项目最终负责人的私人签名,扫描件因折痕遮挡,原件修复后才显现出来。”
书记员将冷光灯打开。
褪色的纸面上,一行签名逐渐清晰。
沈清秋。
三个字写得张扬,最后一笔几乎压进验收意见栏,旁边还有一句手写批注。
项目符合公益捐赠标准,同意立即进场,不再复核。
沈清秋盯着那行字,左手从胸前滑落,碰到了固定带。
“不可能……”
张管教立刻按住床板:“别动!”
沈清秋没有挣扎,只死死看着文件:“这句话是我写的?”
检察官没有替她回答:“你认不认得自己的字迹?”
她嘴唇动了几次:“认得。”
“签名是不是你的?”
“是。”
病房里只剩监护仪规律的提示声。
检察官翻开下一页:“沈氏最初采购的是高强度镀锌钢固定件,预算十二万六千元,后来陆子轩提交材料替换单,改成价格不足四万元的再生铁批次。”
“差额去了哪里?”
“正在查。”
“林言呢?”
这个名字说出口时,沈清秋的心率立刻上升。
检察官看了一眼仪器:“为什么问他?”
她闭了闭眼:“这个项目最早是不是由林言核账?”
“现有档案显示,沈氏采购复核组曾出具过一次质检驳回意见,签字人使用的是林川。”
沈清秋的左手一下停住。
那段已经混乱多年的记忆,被这两个字强行扯开。
十年前的办公室里,林言拿着样品检测表站在她桌前,反复告诉她,供应商没有提供承重测试,固定件也不符合合同规格。
陆子轩坐在沙发上,笑着说林言只是基层采购,看不懂公益项目的特殊流程。
她当时怎么回答的?
她说,别拿你那点经验质疑子轩。
她还让保安把林言赶出了项目会议室。
“沈清秋?”
张管教的声音将她拉回病房:“还能不能继续?”
她盯着自己的签名:“林川的驳回意见呢?”
“原件尚未找到,高检已经向林氏集团发出协查函。”
“他当年提醒过我。”
检察官问道:“提醒过什么?”
“材料不合格,不能安装。”
“你怎么处理的?”
沈清秋的呼吸越来越急:“我撤掉了他的复核权限。”
“为什么?”
“陆子轩说他故意拖延项目,还说沈氏正需要公益声誉,不能因为几颗固定扣错过宣传期。”
“你没有核实?”
“没有。”
“采购材料从合格钢件换成再生铁,你知不知道?”
她看着那张验收单,眼泪落进鬓边:“他把文件送到我办公室,说只是更换同级供应商,让我盖章。”
“你看过附件吗?”
“没有。”
检察官语气仍旧平稳:“验收意见明确写着不再复核,这几个字也是你亲手写的?”
沈清秋没有马上回答。
当年的她坐在总裁办公室里,陆子轩只说了一句林言又在故意找麻烦,她便拿过钢笔,在文件上签下名字。
林言被赶出项目组时,曾站在门口问她:“如果出了事故,谁负责?”
她当时冷着脸告诉他,我负责。
十年过去,答案真的找上门了。
六根肋骨粉碎,左肩被钢板固定,肺部被断骨划破,两次心跳停止。
砸碎她身体的东西,正是她当年亲手批准装上墙的劣质固定扣。
“是我写的。”
沈清秋声音很低:“不再复核,是我要求的。”
张管教皱眉:“只回答事实,不要在责任认定前给自己定罪。”
“事实就是我签了。”
检察官问道:“陆子轩是否向你解释过材料差价?”
“没有。”
“你有没有收取回扣?”
“没有!”
她情绪骤然失控,监护仪立刻报警:“钱不是我拿的,可字是我签的,章也是我同意盖的!”
陈晓敏推门进来:“问询必须暂停,她心率已经超过警戒值!”
“最后一个问题。”
检察官看着沈清秋:“你当年是否明知固定件不合格,仍然批准项目通过?”
“我没有看检测报告。”
“也就是说,你并不知道材料已经被替换?”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赶走提出异议的质检人员?”
沈清秋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因为傲慢。
因为她相信陆子轩。
因为那时的林言无论拿出多少证据,在她眼里都比不上陆子轩随口一句解释。
“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知道。”
她看向床头柜上的旧工牌,照片里的林言还穿着基层采购制服,正是被她赶出项目组时的模样。
“我识人不清,疏于审核,还把真正负责的人赶走了。”
张管教说道:“沈清秋,检察官问的是事实经过!”
“这就是事实。”
她眼里的泪越来越多:“如果我当年肯听林言把话说完,那批东西进不了监狱,今天书柜也不会倒。”
检察官合上记录:“事故刑事责任由司法机关认定,你的陈述会结合资金流、印章记录和质检材料核查。”
“我不辩解。”
“你可以为自己说明情况,这是你的权利。”
“我没什么可说的。”
沈清秋重新看向验收单:“陆子轩骗了我,可最后签字的人是我,十年前我答应出了事故由我负责,现在它真的砸下来了。”
陈晓敏走到床边:“别再说了,医生马上过来。”
沈清秋却抬起左手,想碰那张验收单。
她的手够不到文件,只停在半空。
“能让我再看一眼吗?”
检察官将文件往前推了几厘米:“不能触碰原件。”
“我知道。”
她盯着自己的名字,身体忽然绷紧,胸口剧烈起伏。
张管教立即按铃:“医生!”
沈清秋偏过头,喉间压出一阵闷咳。
下一秒,一大口暗红淤血喷了出来,溅在验收单右下角,正好覆盖了十年前那个张扬的签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