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半,日本,大阪。
关谷神奇把最后一件t恤塞进行李箱,动作很轻,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他环顾了一圈自己的房间。
榻榻米上还铺着那张用了整个大学时期的漫画原稿。
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全套的漫画教材和原稿纸,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手绘海报,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关谷神奇,漫画家出道决定”。
那张海报是他在大学毕业典礼那天贴上去的,贴的时候豪情万丈,结果第二天就被父亲撕下来扔进了垃圾桶。
他又捡了回来,用透明胶带把撕破的地方重新粘好。
现在海报还在墙上,但胶带已经泛黄了。
关谷把海报小心地揭下来,卷好,塞进了行李箱的侧袋里。
然后他从桌上拿起一个信封,信封是米白色的,上面什么字都没写,只画了一只鸟。
那只鸟是他亲手画的,用蘸水笔画了好几遍才满意。
鸟的翅膀是展开的,身后的笼子被撞开了,几根断裂的铁栅栏飞散在空中。
笔触很简洁,但每一个看到这幅画的人都能一眼看懂它的意思。
他把信封平放在客厅的矮桌上,压在水杯下面,确保父亲早上起来第一眼就能看到。
客厅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嗡嗡声。
厨房水槽里沥着一个洗干净的碗和一个杯子,是他吃完晚饭以后洗的。
他今天晚上做的是咖喱饭,特意多做了一份放进冰箱里,贴了一张便签写着“多桑,微波炉加热三分钟就可以吃”。
便签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爱心,画完以后又觉得太难为情,用笔在上面涂了两道,但涂得不太用力,爱心还是能从笔触下面透出来。
拉开家门的时候,关谷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
那是父亲的卧室。
门下边的缝隙里没有透出光来,父亲的鼾声隔着门板隐约可闻,那种熟悉的节奏,从小到大听着入睡的节奏。
关谷收回目光,把行李箱的拉杆拉出来握在手里,另一只手扶着门把手。
走廊里的夜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四月初大阪夜晚特有的凉意。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薄外套,有点冷,但他没有回去加衣服。
“再见了,多桑。”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父亲,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要去追求漫画了。”
说完这句话他抿了抿嘴唇,推开了家门。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
走廊里重新陷入安静,只有声控灯还亮着,在他头顶嗡嗡作响。
就在大门关上后不到五秒钟,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开了。
关谷健次郎披着一件深蓝色的睡袍站在门口,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倦意。
但他的眼睛是清醒的,清醒得不像一个刚从睡梦中被吵醒的人。
他赤着脚走到客厅,按开了灯。
矮桌上那个米白色的信封很显眼,压在玻璃水杯下面,封面上那只冲出笼子的小鸟被灯光照得纤毫毕现。
他没有拆信封,只是用手指摸了摸那只鸟的翅膀,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在摸一个真正会飞的东西。
沉默了很久之后,他从睡袍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眼角的皱纹照得很清楚。
他眯着眼睛按了好几下才找到短信的图标,然后用一根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出了一行话。
“去追求你想要的生活吧 如果不顺心就回来吧,关谷的招牌一直都在。”
短信发送成功的小提示弹出来的时候,他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桌上,又看了一眼那个信封。
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到了那份用保鲜膜封好的咖喱饭,便签上被涂掉一半的爱心还在。
他站在冰箱前面站了很久,最后端起那盘咖喱饭,撕掉保鲜膜放进了微波炉里。
按了三分钟。
与此同时,关谷神奇拖着行李箱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从家到地铁站要走十五分钟,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上学的时候走,去漫画补习班的时候走,被父亲骂了以后赌气出走的时候也走。
但这一次跟之前的每一次都不一样,这条路不再是回家前的必经之路,而是离开的起点。
四月的樱花已经开到了尾声,路边的樱树上还挂着几簇没谢完的花,在路灯下看起来像是粉色的雪。
他走到地铁站口的时候手机响了。
看到屏幕上显示“多桑”两个字的时候他整个人就像被点了穴一样定住了,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才点开。
读完短信以后他又站了好几秒,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他抬起头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我会回来的,多桑。到时候带着连载作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