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男孩把钱和图片往书包里一塞,鞠了一个躬,转身一溜烟跑出了花园。
书包在他背上一颠一颠的,很快消失在小区大门外面。
关谷又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继续练他的“四是四十是十”,不过现在他的心情明显比刚才好了很多。
虽然绕口令还是念不顺,但他觉得自己今天做了一件好事,帮助了一只远在北极的可怜长颈鹿。
这种感觉让他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念绕口令的时候嘴角都是翘着的。
他低头看了看膝盖上那盆绿植,又看了看笔记本上那些顽固的翘舌音,忽然觉得连“十四”都没那么难了。
又练了大概半个小时,关谷合上笔记本,捧着盆栽回了公寓。
他心情很好,好到在楼道里碰到吕子乔的时候还主动打了个招呼。
吕子乔问他手里捧的是什么,他说是“善良的回报”,然后哼着不着调的小曲进了3602的门。
美嘉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怀里抱着一包薯片,脸上敷着一片黄瓜面膜。
看到关谷进门,她随口问了句“关谷你下午去哪了”。
关谷把盆栽放在茶几上,坐到她对面,把刚才在楼下花园里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
他的中文表达还有些磕绊,讲到北极长颈鹿的时候用手比划了半天,但美嘉还是听明白了。
“等一下。”美嘉把脸上的黄瓜片一片一片摘下来放在茶几上,薯片袋子也放下了,坐直了身体,“你说一个小孩,在楼下花园里,让你捐款救北极的长颈鹿?”
“是的。北极下冻雨,长颈鹿很可怜。”
关谷认真地点头,还用手比划了一下冻雨从天上落下来的样子,“他说现在捐款还送绿色植物。就是这个。”他把那盆绿植往美嘉的方向推了推。
美嘉低头看着茶几上那盆绿植。
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揪下一小片叶子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
一股冲鼻的辛辣味直冲脑门。她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又凑近闻了闻,然后放下叶子,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缓缓问道:“关谷,你捐了多少钱?”
“一万块。”
美嘉手里的薯片袋子掉在了沙发上,薯片洒了好几片出来,她完全没有注意到。
她瞪着关谷,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然后她低头看着茶几上那盆东西,声音都变了调。
“你花一万块——买了一盆大蒜?”
“大蒜?”关谷歪着头看着那盆绿植,眉头微微皱起,指着那盆东西,“这个不是绿色植物吗?他说放在房间里能净化空气,还能带来好运气。”
美嘉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放在胸口上顺了顺,然后双手按住关谷的肩膀,用一种给小学生普及安全知识的语气逐字逐句地说道:“关谷,首先,北极没有长颈鹿。北极有北极熊、北极狐、海豹,但没有长颈鹿。长颈鹿生活在非洲,非洲是很热的地方,不下雪,更不下冻雨。”
关谷的表情开始发生变化,从困惑逐渐向不安过渡,他伸出手想去摸摸那些蒜叶,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但是那张图片上……”
“那是p的。网上的图片,想怎么p就怎么p。把自由女神像p在东方明珠旁边都可以,把长颈鹿p在北极也不难。”
美嘉继续掰着手指头说,“其次,这盆东西不是绿植,是大蒜。你闻闻这个叶子,是不是一股蒜味?”
关谷凑近盆栽嗅了嗅,然后往后一缩,表情复杂地点了点头。确实是蒜味。非常纯正的蒜味,跟他每次吃火锅时调料台上那碗蒜泥是同一种味道。
“最后。”
美嘉竖起第三根手指,语气沉重而笃定,“你被骗了。这不是什么动物爱心委员会,就是个骗小孩零花钱的骗局。以前我在外面混的时候就见过不少这样的,专门挑老人和外国人下手。”
关谷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盆大蒜,沉默了。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镜片反射着天花板的灯光,让人看不清他眼里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他轻轻叹了口气。
“一万块,可以买很多原稿纸。”
美嘉看着他这副受打击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但她气的不是关谷,而是那个利用关谷善心的小骗子。她把薯片袋子拍在茶几上,站起来双手叉腰,侠义心肠燃烧得噼里啪啦响。
“不能就这么算了!走,跟我下楼去找那个小孩,把钱要回来!”
关谷被美嘉拽着袖子拉出了门,手里还拿着那盆大蒜没来得及放下。
两个人在楼下花园里转了好几圈,把每一张长椅底下都看过了,把每一个灌木丛后面都检查过了,连小区门口的保安亭都问过了。
保安大爷说确实见过一个背书包的小男孩从花园那边出来,但走的方向不是小区大门,而是往小区后面的那条巷子去了。
美嘉又拉着关谷去巷子里找,巷子里只有一只花猫在垃圾桶上打盹,没有小男孩的影子。
在小区附近找了大半个小时,最后在隔壁小区的花园里,美嘉远远看到了那个蓝白条纹t恤的身影。小男孩正站在一棵银杏树下,对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着什么,手里还拿着那张北极长颈鹿的图片。
“就是他!”美嘉压低声音,拉着关谷躲在一棵梧桐树后面,“你看好了,看我是怎么对付这种小骗子的。江湖经验不是白攒的。”
关谷还没来得及拦住她,美嘉已经大步走了过去。小男孩刚从中年男人那里收获了一个摇头和摆手,正有些沮丧地收起图片准备转移阵地,一转身就撞上了双手叉腰的陈美嘉。
“小朋友,”美嘉弯下腰,用一种既友善又犀利的笑容看着小男孩,语气里带着几分专业评估的审视,“听说你们动物爱心委员会在募捐?”
小男孩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机灵中带着几分警觉的状态。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扎着丸子头的年轻女孩。美嘉今天穿了一件粉色的小外套,看起来比关谷精明不少,但她的眼神里没有那种成年人面对小孩时的天然俯视感。
“姐姐,你是?”
“我是爱心人士。”美嘉蹲下来跟小男孩平视,笑容和蔼可亲,“听说北极的动物很可怜,我也想出一份力。”
小男孩犹豫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从书包里又掏出了一张图片。
这张图片跟刚才给关谷看的不太一样,上面不是长颈鹿了,而是两只大熊猫站在冰天雪地里瑟瑟发抖,背景仍然是熟悉的北极冰川。图片的左上角依然印着“拯救北极精灵”几个艺术字,右下角依然有一个看起来非常正规的红色公章。
“姐姐你看,北极下冻雨,大熊猫好可怜。”小男孩把图片递到美嘉面前,熟练地背诵起演讲稿,“这些大熊猫是从四川送到北极去做科研的,没想到刚好碰上了百年不遇的冻雨。大熊猫只吃竹子,但北极没有竹子,它们的食物很快就吃光了。我们正在募捐帮它们买机票送回四川,现在还差最后一万块。捐款送绿色植物一盆——”他从塑料袋里又掏出一盆大蒜,跟关谷换回来那盆一模一样,甚至连花盆的颜色都是同款。
美嘉低头看着图片上那两只在冰川上抱成一团的大熊猫,又看了看小男孩手里那盆大蒜,表情在“专业被骗对象”和“江湖经验老手”之间反复切换了好几回。
她深吸了一口气,心想这个小骗子倒是挺会与时俱进,看人下菜碟的本事比她当年强了不止一个档次。她正打算戳穿他的把戏,小男孩又补了一句。
“姐姐,我们这次募捐是有官方认证的,非常正规。你看——”他把手机掏出来,翻出一个看起来很像那么回事的网页界面,上面有一排已捐款名单。
美嘉眯着眼睛瞥了一眼,发现名单里赫然有“关谷神奇”四个字,旁边还标注了捐款金额和留言。
看来关谷的信息已经被小男孩登记在案了,这个骗局还在实时更新数据库。
“你这个网页是假的,图片也是假的,长颈鹿和大熊猫根本不在北极。你骗了人家的钱,还想骗我?连换个说辞都不愿意,北极下冻雨这个梗你已经用了两遍了知不知道。”美嘉站起来,双手抱在胸前。
“姐姐,你怎么能污蔑我们正规的慈善组织呢?”
小男孩后退一步,表情从敬业变成了受伤,声音也跟着委屈起来,“你要是觉得是骗局,我现在就走——”他拎着塑料袋转身的动作特别慢,脚步也特别小,一边走一边还用袖子抹了抹眼睛,那个袖子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沾上。
美嘉站在原地纠结了几秒钟,咬了咬嘴唇。“正规慈善?那你说说你们组织的全称是什么?”她追上去两步,语气已经软了一半。
“中华动物爱心联盟委员会。”小男孩停下脚步,不带停顿地报了一个名字。
“办这个组织花了多少钱?”
“公益组织不需要资金注册,姐姐。”
“那你办的机构……免税吗?”
小男孩用一种近乎透明又无比坚定的语气直视着她,把手机里的捐款页面翻到最下面。
那里有一行小字,上面写着“支持小额捐款,每一份爱心都有回执”。
美嘉接过手机翻看了一会儿,不知不觉间点了“确认捐款”的按钮,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钱包正被小男孩双手接过,几张红色钞票从她指间稳稳滑了出去。
“谢谢姐姐!姐姐你真是个好人!”小男孩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把一盆新的大蒜塞到美嘉手里,然后背着书包一溜烟跑了,跑得比刚才被关谷追的时候还快。
美嘉站在花园里,左手一盆大蒜,右手一张收据,表情茫然地看着远处消失的小背影。
她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一阵风吹过来,把她手里那张大熊猫图片吹翻了个面。图片背面什么也没有,只是普通的A4打印纸,在阳光下白得有点刺眼。
五分钟后,她捧着大蒜回到了关谷藏身的那棵梧桐树后面,跟关谷手里那盆大蒜凑成了一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