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婉瑜咬着下嘴唇点了点头。
“我一共加价了大概十次，每一次都是跟他竞拍。他出价，我跟。我出价，他跟。我以为自己在跟一个真正的收藏家竞争，其实是在跟自己竞价。”
展博低头看着怀里的擎天柱，把它举起来对着灯光转了半圈。
阳光透过挡风玻璃形状的塑料件打在他的脸上，折射出几道细碎的光。
“你缺钱，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他抬起头来看着婉瑜，婉瑜被他问得一愣，眼神晃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开衫的下摆。
“我不想让你知道。我离家出走就是想靠自己独立生活，结果还没几个月就要向朋友开口借钱，我觉得很丢人。我把你送给我的礼物卖掉就已经很不对了，如果再开口向你借钱，那我离家出走的初衷就全部白费了。”
展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怀里的擎天柱放到婉瑜的手里。
“这个，还是送给你。”
“展博，这个你已经送过了，而且又花了一万多块买回来。我不能再收了。你拿回去吧，把它放回你的收藏箱里，或者放在你书桌上那个最显眼的位置。它对你来说比我重要。”
“不对。”
展博摇了摇头，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语气认真，“第一次送你的时候，我只是按照子乔博客上的攻略在操作。博客上说要把自己最珍视的东西送给喜欢的人，我就选了变形金刚。但那时候我没有考虑你需不需要，我只是单方面地觉得我喜欢的东西你一定也喜欢。这是不对的。现在我重新送你，是因为这是你亲手卖掉的，又被我亲手拍了回来。中间经历了一个完整的轮回。从我的手里到你的手里，从你的手里到网上，再从网上回到我的手里，最后又回到你的手里。这个擎天柱现在不只是工业明珠了，它是我们两个共同经历过的故事。你可以留着它，也可以卖掉它，都行。”
婉瑜低头看着怀里的擎天柱，手指轻轻抚过车头上的火焰涂装，眼眶微微发红。
夕阳从窗户外照进来，把她和展博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落在木质的地板上。在客厅里，曾小贤默默地把笔记本电脑合上，轻手轻脚地往厨房方向移动。
刚走了两步，他听到展博的声音从婉瑜房间里传出来。
“曾老师，一万四千二百五十块，你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
曾小贤停下脚步，用手里的空咖啡杯挡着半边脸，干咳了一声。
“那个，展博，其实这件事吧——你要理解，当时婉瑜拿着你送的擎天柱来找我，说她缺钱需要卖掉。作为你们的好朋友好邻居，我怎么能袖手旁观？我当然要帮忙抬价。只不过抬着抬着就抬多了。但我可以解释，这绝对不是我在趁机赚钱，这是市场行为。经济学上管这个叫价格发现机制，就是通过买卖双方的博弈来找到一个商品最真实的市场价值。”
“所以你觉得我的变形金刚最真实的市场价值是多少？”
“一万四千二百五十块。”曾小贤脱口而出，然后又赶紧补充，“但对你来说它是无价之宝，这个我们都知道。工业明珠嘛，你昨天跟你姐说的，零点一毫米的误差，我听得清清楚楚。”
“你是怎么知道他跟我姐的对话的？”展博的声音从婉瑜房间里飘出来。
“那个……你姐昨天在客厅说的，声音比较大，整个走廊都能听到。不只是我，江乐应该也听到了，关谷肯定也听到了，他还说他对高达的关节设计有研究。”
曾小贤边说边退到了厨房门口，后背已经贴在了冰箱门上。冰凉的冰箱门让他稍微冷静了一点。
这时候，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胡一菲下班回来，手里拎着刚从楼下水果店买的几个苹果，在3601门口停下脚步往里面探头，看到展博和婉瑜在房间里说着什么，曾小贤举着空咖啡杯背靠冰箱站得端端正正。她敏锐地感觉到气氛跟平时不太一样，放下了苹果袋子。
“曾小贤，你又干什么了？”
“一菲你来得正好。事情是这样的，展博之前送了婉瑜一个变形金刚，婉瑜托我在网上卖掉，我帮她挂了上去，然后展博用‘唐僧洗头用飘柔’的Id来竞拍，我又注册了一个叫‘丑的想整容’的小号帮婉瑜抬价——”曾小贤越说越快，他想在胡一菲发飙之前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全部交代清楚。
“什么飘柔什么整容？”
胡一菲听得一头雾水，但有几个关键词精准地触发了她的反应系统，“等一下——展博把变形金刚送给婉瑜，婉瑜托你卖，展博去竞拍，你用小号抬价，最后展博花了一万四千二百五十块把自己送的变形金刚买了回来？”
“准确地说，价格确实是一万四千二百五十块。扣除网站手续费，实际到账一万三千八。”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胡一菲脸上的表情在很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从困惑到理解再到难以置信再到某种微妙复杂的全过程，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只说出几个字。
“真是要死了二百五！那个变形金刚，值一万四千二百五十块？”
“不值。”展博从婉瑜房间里走出来，手里又抱着那个擎天柱，“但是对我和婉瑜来说，它现在值了。”
“什么意思？”
“它现在是我们俩共同的回忆了。一个变形金刚，从我的手上到她的手上，从她的手上到网上，从网上回到我的手上，又从我手上回到她的手上。中间经历了无数轮竞价，两个Id互相较劲，一万四千二百五十块的巅峰对决。这个经历本身就是无价之宝，比什么限量编号、合金铆钉、全球发行数量加起来都珍贵。”展博说这话的时候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翘起，语气里没有沮丧也没有心疼，反而带着一种满足。
胡一菲盯着她弟弟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放弃了继续追问。
她走到厨房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大口，站在冰箱旁边默默地嚼着。
美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现在客厅里，她刚从一菲那边买了瓶“一见钟情”，正捧在手里小心翼翼地端详标签上的使用说明，完全没注意到房间里正在进行的对话。
关谷跟在她后面从走廊走过来，手里拿着刚画完的最新一页《爱情三脚猫》分镜稿，原本是想拿给展博看的。
走到客厅看到胡一菲在啃苹果，感觉氛围好像不太对，于是把原稿纸夹在腋下，在餐桌边坐下。
吕子乔也醒了，趿拉着拖鞋从3602里走了过来，看到3601里这么多人，伸了个懒腰。“怎么了？又开会？”
曾小贤终于从冰箱前面挪开了，清了清嗓子，把手里的空咖啡杯放进水槽里，然后整了整衣领。
“我提议，今天晚上大家吃顿好的，庆祝展博和婉瑜共同创造了爱情公寓历史上最伟大的竞拍记录。”
“谁买单？”吕子乔问。
“我。”婉瑜举了举手，从展博身后探出半个身子，脸上挂着笑，“用展博的钱买展博的变形金刚，请展博和大家吃饭，合情合理。”
胡一菲咬了口苹果，看了看婉瑜又看了看展博，最终发出了一声比平时轻了很多的叹息。“行了，去小南国还是楼下那家湘菜馆？投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