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右手在空气中做了个卷饼的动作，然后送到嘴边咬了一口空气，你们自己想象吧。那个味道，我至今没在别的地方吃到过。
关谷终于把悬了半天的笔落到了纸上，飞快地写下盐孜然三个字，在旁边画了一个圈，抬头问：那有没有什么注意事项？比如那边的饮食风俗之类的？
曾小贤想了想：有一个。在新疆吃饭的时候，如果你吃完了一碗抓饭，主人会给你再加一碗，你不吃完就是不给面子。我第一天不知道，吃了三碗才被放过。
美嘉把剩下的橘子皮丢进垃圾桶里，拍了拍手说：那你还挺能吃的。
曾小贤坐回沙发上，往靠垫里一陷，表情里带着一种你们不懂这其中的意义的深沉：那三碗抓饭吃完之后，我连着打了两个小时的饱嗝。但是值。太值了。
他又看了看那盒文件盒，又指了指其他几个盒子：不过得一个一个来，吉林讲完了讲新疆，新疆讲完了讲四川，四川讲完了讲云南。全国各地的听众都等着我讲他们的家乡呢。等我把这些地方全讲完，我就能出一本《曾小贤舌尖上的中国》了。
吕子乔终于把剩下的苹果核丢进垃圾桶里，慢悠悠地接了一句：那你得先确定你还能瘦着回来。
曾小贤笑着没接话，他的目光落在那盒上面，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下期节目是从红柳烤肉开始讲还是从喀纳斯湖的晨雾开始讲。客厅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美嘉打开灯，暖黄色的光落在那六个颜色各异的文件盒上，把盒面上那些字照得清清楚楚。
关谷在旁边用笔记本飞快地记着，抬头问了一句：那自然风光呢？我听网上说喀纳斯湖有水怪。
曾小贤摆了摆手：水怪没看见。但我去了魔鬼城，就是那种雅丹地貌，风一吹呜呜响，像鬼哭狼嚎一样。我站在里面录了一段音，准备下期节目当背景音放。等我讲完新疆，我打算讲云南，讲那边的过桥米线——热汤端上来的时候表面浮着一层油，看着不冒热气其实烫得要命，把生肉片往里面一涮立刻变色，那个鲜啊——
他又舔了舔嘴唇，正想继续滔滔不绝，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胡一菲忽然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曾小贤，你看看这个。
一菲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自己惹的事你自己收场的微妙表情。
屏幕上是一条微博热搜截图，关键词是吉林雪绵豆沙打卡热，阅读量已经过了三千万。
往下翻，全是各地游客涌入吉林早市的照片，有在小吃摊前排长队的，有举着雪绵豆沙对着镜头比耶的，还有一个视频被转发了上万次——视频里一个姑娘咬了一口雪绵豆沙，瞪大眼睛对着镜头喊了一句我真的在吃云。
然后更大的事情来了。
三天后，一个快递被送到了电台前台，收件人是曾小贤。
他拆开包装的时候手都有点抖——里面是一面锦旗，大红色的底，金黄色的流苏，上面绣着两行字：品东北风味，传人间烟火——吉林省文化旅游厅赠。
锦旗旁边还放着一封正式的公函，上面写着经吉林省文旅厅研究决定，聘请曾小贤同志担任吉林文旅推广大使，聘期一年，享省内重点景区免票及特色餐饮体验权益。落款处盖着鲜红的公章。
曾小贤举着那面锦旗在办公室里转了三圈，然后冲进录音室，给正在导播间喝咖啡的Lisa姐看。
Lisa端着咖啡杯端详了一会儿那面锦旗，只说了一句：你接下来三期的节目主题定了，就讲你那个吉林文旅大使是怎么来的。
曾小贤把锦旗挂在办公室的椅子靠背上，对着自己办公桌上那面小镜子摆了半天造型，换了好几个角度调整锦旗的倾斜度，确保坐在位置上抬头就能看到那两行字。
吕子乔知道这事之后笑得在沙发上打滚：文旅大使？曾老师你现在是有编制的人了？
下一期节目开播的时候，曾小贤提前二十分钟就坐进了录音室。
他把自己那件宝蓝色的西装外套熨得没有一丝褶皱，领带特意换了一条暗红色带暗纹的，对着录音室的小镜子反复调整了三次话筒的高度和角度，清了五次嗓子。
导播间里的Lisa姐隔着玻璃看了他半天，用对讲机说了一句：你今天是录节目还是相亲？
曾小贤对着玻璃比了个大拇指，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推上音轨推子。他盯着麦克风，用比平时高了半个调的声音说出了那句开场白：好男人就是我——我就是文旅大使曾小贤！
说完他自己先笑场了，话筒里传出他憋不住的笑声，导播间里Lisa姐扶了一下额头，但嘴角是翘着的，旁边的导播助理已经趴在桌子上笑出了声。
他缓了缓，重新坐直身子，对着话筒继续说：各位听众朋友们晚上好，今天咱们依旧不讲情感故事，不听分手电话，不劝复合。今天咱们唠点实在的，活色生香的，能让你在夜里抱着枕头饿到睡不着的——今天咱们继续讲吉林。
他把两个字咬得很重，上次讲了雪绵豆沙，大家反响非常热烈，我听说吉林早市现在天天排队，雪绵豆沙从早炸到晚，厨师胳膊都粗了一圈。所以今天我要讲讲吉林的其他好东西——不是雪绵豆沙，但比雪绵豆沙更硬核。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讲老故事时的松弛：你们知道长白山天池吗？我去了，爬了一千多级台阶才到山顶。到山顶的时候天气不太好，全是雾，什么都看不见。导游说你在这儿等十分钟吧，运气好的话雾能散。我就站在山顶的风里等了十五分钟。然后——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录音室里安静两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