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墨靠在江乐肩膀上,听着听着嘴角就翘了起来,她的杯子放在腿上,两只手环着江乐的一只胳膊,手指松松地扣着。
聊到一半的时候,江乐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侧过头问瘫坐在单人沙发上的张之蕴:“你那个江学长,叫什么名字?”
张之蕴正在低头翻手机,闻言抬起头来:“叫江枫。怎么了?”
江乐愣了一下,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终于找到大学时期隔壁宿舍的一个联系人,备注写的是“粥王”——那个人的真名叫江枫,大学时候煮粥特别的香,无论他煮的多么随意,煮出来都特别的好吃。
江乐盯着那个备注看了两秒,给“粥王”发了条消息:“粥王,有人在北京开了家饭店叫江枫,不会是你吧。”
发完之后他也没太在意,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继续听曹奶奶讲故事。
曹奶奶回忆了一下说:“当时镇上有个大户人家办寿宴,请我去做一道万福肉。万福肉你们知道吧?宫廷菜,正经做法要用二十多种香料,桂皮、八角、香叶、草果、丁香、茴香、陈皮、甘草……光香料就要摆满一桌子。那时候我手头只有一小块五花肉、半瓶酱油、一小罐白糖,香料一样都没有。”
她喝了口凉茶继续说:“我当时站在灶台前面为难了半天。没有香料,万福肉就不是那个味道。但是人家寿宴等着上菜,我又不能不做。后来我想了个办法——把五花肉切成方块,用酱油和白糖腌了两个时辰,然后用小火慢慢地煨。没有香料,我就用火候来补。大火烧开,小火慢炖,中间翻了三次面,让每一块肉都均匀地吸饱酱汁。煨了整整一下午,肉块变得红亮亮的,筷子一戳就透,肥肉化成油,瘦肉酥而不柴。端上桌的时候,那户人家的老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就愣住了,问我用了什么香料。我说只用了酱油和白糖。他不信,又夹了一块,吃完之后沉默了半天,然后跟我说了句‘我吃了四十年的万福肉,今天才知道不放香料也能这么好吃’。”
曹奶奶笑眯眯的看着围着自己的一圈人:“其实道理很简单。香料是用来盖住肉腥味的,但如果肉本身够新鲜,火候又到了,酱和糖的味道渗进去,肉本身的香味就出来了,不用香料也压不住。反过来,如果肉不新鲜,香料放再多也吃得出不对。那时候条件差,什么都缺,反而逼着我把食材本身的味道摸透了。”
大概过了几分钟,手机开始连续震动。
江乐低头一看,屏幕上弹出了三条消息,每一条都只有两个标点符号:“???”
紧接着屏幕亮了起来,一个视频电话的请求弹了出来。
江乐接起来,屏幕那头出现了一张年轻男人的脸。
那人穿着一身白色的厨师服,头上戴着一顶矮矮的厨师帽,背景看起来是一个很大的后厨,不锈钢料理台擦得锃亮,台面上摆着几把大小不一的刀,身后的墙上挂着一排锅铲和漏勺,角落里一口大锅正冒着白汽,灶台上的火焰蹿得老高,一个穿同样厨师服的人影在远处晃了一下又消失在蒸汽里。
男人的脸被厨房的油烟熏得有点泛红,鼻尖上挂着一滴汗,但笑起来还是跟大学时候一样,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江乐?”
对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几分惊喜和好奇,尾音往上扬了一下。
“江枫?真的是你?”
江乐把手机举高了一些让屏幕对着自己,另一只手撑在茶几上,身子往前倾了倾,“你咋当厨师了?你大学时候煮的粥确实好喝,但也没到能开饭店的程度啊。我记得你那时候在宿舍煮粥,把宿舍楼给弄跳闸了,宿管阿姨让你写检讨,你写了三千字,通篇都在论证宿舍楼的电压太小不适合于家用电器的发展。”
江枫用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毛巾搭在脖子上,他往后厨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把视线转回屏幕:“我这是继承家业,我太爷爷是厨师,我爷爷也是厨师,我爸还是厨师,泰丰楼本来也是我家的祖业,只是当年丢了。”
他说到“丢了”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顿了一下,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后来我因为一些事重新拾起厨师手艺,现在准备把泰丰楼开回来,让泰丰楼名震全球。你呢,你现在干什么呢?”
“我啊,闲人一个。”
江乐说得很轻松,整个人往沙发靠背上仰了仰,手机举在面前。
江枫笑了,那个笑容从嘴角漫到眼睛,带着一种“你还是老样子”的了然。
然后江枫在屏幕那头问起了江乐怎么和张之蕴遇到的事。
他把毛巾从肩膀上拿下来搭在料理台边缘,一只手撑着台面,歪着头看镜头,后厨的背景里有人喊了一声“枫哥,锅底要糊了”,他头也不回地朝后面摆了摆手,说了句“你帮我看着”,然后重新把注意力转回手机上。
江乐把羽墨在潮汕遇到曹奶奶、曹奶奶来上海、明天要去北京找永和居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他说到曹奶奶在潮汕开小馆子、一天只做中午一顿的时候,江枫的眉毛挑了一下;说到曹奶奶七十多岁还自己掌勺、刀工利落的时候,江枫点了点头;说到曹奶奶明天要去北京看两个师兄、已经几十年没见了的时候,江枫的手在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永和居。”江枫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把毛巾拿起来擦了擦手,“那个做谭家菜的永和居。以前在北京饭店圈子里很有名,但是后来好像改制了还是怎么的,现在一般人找不到,上次张之蕴让我帮他打听打听,后来打听到了就告诉他了。我第一次见这个学弟的时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