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兰从灶房出来,刚好听见这话,心里稍稍松了些。
“村里人心杂,专门编排咱家坏话。你要是心里犯怵、不想沾麻烦,现在抽身,没人怪你。”
陈建国站得笔直:“婶,我不犯怵。谁家过日子,能没两句闲话?怕闲话的,都是心里不稳的。”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张守义刚从外头回来,一早跑去陈家塬打听,脸上气色缓和不少。
他进门第一眼就看向陈建国,语气郑重。
“我今早去你们村子问过了。村里人都说你老实、肯下苦,不惹事、不耍滑。”
庄稼人相亲,自己说再多好话不算数,邻里嘴里传出来的人品,才作数。
张夏云蹲在一边捆辣椒,小声嘟囔
“再好有啥用,村里人到处传,说咱家风水硬,上门女婿进门就要受欺负、背霉运。”
“叔,院里还有啥零碎活?我闲着没事,我来干。”陈建国开口问道。
不等一家人客气,他直接撸起袖子,转身先去把墙角的菜地翻了一遍。
塬上秋菜地硬,土结块,一般人干一会儿就腰酸胳膊疼。
陈建国埋头就干,不偷懒、不歇气,一锄头接一锄头,土块翻得匀匀当当。
张春秀蹲在一旁,手里拿着辣椒串子,一下一下串着红椒,视线偶尔看过去,也没多话。
张秋雁看得心里服气,低声跟二姐说:“这人倒是真能干,不是嘴皮子货。”
张夏云没吭声,但眼神也软了几分。
外头路过的村民,有两个特意扒着墙头偷看。
都是张守礼本家的媳妇,专门来瞧热闹,想看看这外村后生是不是被谣言吓退了,是不是一脸憋屈窝囊样。
结果一看——
人家压根不受影响,正埋头扎实干活呢。
两个妇人对视一眼,悻悻然走了,转头就去给张守礼回话。
“哥,不对!那后生不但没走,还在院里卖力干活呢!一点不怵闲话!”
张守礼正圪蹴在家门口抽烟,闻言眉头一皱。
“还挺硬气?”
“行,我倒要看看,你能硬气几天。”
他不死心,又起坏主意。
这边张家院里,日头慢慢往西斜。
陈建国把菜地翻完,又把院里散乱柴火码得整齐,最后拎起水桶,把院里尘土泼洒压净。
一套活干下来,利利索索的。手上全是泥,额头全是汗。
王桂兰看着心疼,赶紧递过帕子。
“快擦擦汗,歇一歇,别累着。”
陈建国接过,轻声道谢。
张守义看着他,终于开口说话:
“建国,咱农家过日子,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人踏实、心端正、肯吃苦。”
“你家里情况难,你愿意入赘,我不拿捏你、不欺负你。”
“但咱丑话说前头,进了咱家门,就得守咱家规矩。踏实种地、顾家、不惹是非、好好养老。你能做到不?”
陈建国抬头,字字清晰。
“叔,我能。”
“我入赘过来,家就是我的家,地就是我的地。以后家里重活、累活,我来扛。旁人爱咋谝咋谝,我不动摇。”
张春秀这时才开口:“闲话都是暂时的,日子是长久的。你不怕,我就不怕。”
一句对上一句,不用多余情话,庄稼人的亲事,就是这么实在。
隔了两日,恰逢塬上掰玉米,家家户户都要下地抢收。
陈建国一大早就赶过来,扛着镢头跟筐,跟着张家一家子往自家玉米地去。
几块玉米地在河湾边上,地势不错,棒子长得饱满,往年就惹得不少人眼红。
张守义、王桂兰负责掰棒子,张春秀、张秋雁往筐里装,张夏云来回往地边挪筐。陈建国力气大,一弯腰就不停,掰玉米、扛筐,样样抢着重活干。
日头越升越高,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粗布褂子湿得透透的。
隔壁张守礼带着两个侄子也在地里忙活,眼睛时不时瞟过来。
看见陈建国下地出力,张守礼心里堵得慌。
真让这人扎下根,往后张家有男劳力撑着,本家再想寻事占便宜,就难上加难。
他跟旁边两个侄子低声嘀咕几句。
两个本家小伙会意,手上放慢,故意往两块地交界的埂子这边挪。
“哐当”一声,其中一个小伙,手里镰刀一歪,直接砍过地界,把张家三四棵玉米秆砍倒在地。
玉米棒子还结得敦实,就这么躺倒在泥土里。
老大张春秀最先瞅见,停下手里的活。
“哎,你们干啥?砍到咱家庄稼了。”
那小伙子把镰刀往地上一撂,满不在乎。
“地埂子本来就模糊,手滑了而已,多大点事。”
另一个侄子跟着搭腔,语气吊儿郎当:
“不就几棵玉米,至于大呼小叫?都是本家,计较这点小利,太小气。”
陈建国放下肩上的筐,走过来指着地上倒地上的玉米杆
“地界石就在那儿摆着,清清楚楚。不是手滑,是越界。”
张守礼慢悠悠踱过来,圪蹴在地埂上,一副长辈说理的派头。
“建国是吧,外来的后生。”
“咱村里本家之间,哪能算得那么死?几棵庄稼而已,犯不上红脸。”
“庄稼地里,一棵一穗都是辛苦种出来的,没有啥无所谓。”陈建国声音不高,“砍坏了,就得赔。”
“赔?”张守礼嗤笑一声,“你一个上门的,刚来咱村,就敢跟本家论赔?”
这话带着刺,明着拿入赘这事羞辱他。
张夏云听得火气往上窜,攥着玉米棒子就要上前争辩,被张守义拦了。
张守义往前走两步,直面张守礼。
“守礼,地契、地界石,大队都登记在册。越界砍庄稼,理亏的是你们。”
“今天是几棵玉米,今天不说道,明天就敢占一垄地。”
周围干活的村里人听见吵嚷,陆陆续续围过来看热闹。
不少人心里透亮,晓得这是张守礼故意找茬,就是要给陈建国难堪,想逼得后生受不住气主动退亲。
围观的人交头接耳小声谝。
“啧啧,刚上门就碰上这事,看他咋处理。”
“本家故意拿捏,外来娃难啊。”
张守礼见围观的人多,反倒更加蛮横。
“啥叫故意?干活失手,常有的事!难不成还要我给你们磕头赔罪?”
陈建国看看地上的玉米,又看向围过来的乡亲。
“失手我认,失手就该赔。”
“都是庄稼人,种一季不容易,谁家粮食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接着转头看向人群里一个上年纪的老汉。
“李大爷,你年年种河湾地,地界你最清楚,劳烦你过来瞅一眼,看看镰刀落在哪一边。”
李大爷在村里辈分高,为人公道,不爱掺和宗族纷争。
被点到名,躲不开,只好走上前蹲下身,仔细看泥土上的痕迹,又比对地界石。
“确实,过了张家的地界。”李大爷实话实说,“不是蹭一点点,砍倒的这几棵,全在人家地里面。”
一句话,当场戳破张守礼这边的说辞。
围观人群的议论声立马变了风向。
张守礼脸上挂不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自家侄子理亏,还有长辈当众作证,再胡搅蛮缠,就要落个欺负人的名声。
他憋了半天,狠狠瞪了自家两个侄子一眼。
“瞎逞能!干活毛手毛脚!”
转头又不情愿对着张家开口:
“行,算我们不对。回头我家拿同等分量玉米,送你们院里。”
说完,带着两个侄子,悻悻的回自家地里,活也没心思干了。
看热闹的村民看没大戏,慢慢散开。
陈建国弯腰,把倒地的玉米棒子一一捡起来,拍掉上面的泥土。
张春秀站在一旁看着他。
方才被拿上门女婿的名头当众挖苦,他没有恼羞成怒,也没有忍气吞声一味退让,有理有据把事掰扯明白。
张守义心里暗自点头。
遇上事,不怂不莽,这才是能撑起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