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告状落败,张守礼回村之后,彻底安分了明面的动静。
再也不当众拦路找茬、晒谷场挑事、跑去公社胡乱告状。可村里人都看得出来,他那张脸终日阴沉沉的,路过张家门口,眼皮都不抬,脚步绕得远远的。
嘴上不闹,心里的疙瘩,结得比以往更深了。
一连几日,村里风平浪静。
陈建国每日天不亮就下地,新分的自留地被他打理得妥妥帖帖,翻土、整畦、除草,一点不糊弄。塬上的庄稼人勤快与否,不用多说,地里的光景就是最好的证明。
往日最爱编排闲话的婶子大娘,再凑在水井边谝闲传,嘴里的话也变了味。
“说实话,这赘婿是真能干。”
“换成本村小伙子,未必有他能吃苦。”
“守礼这回确实有点过了,人家安安分分过日子,非要追着欺负。”
流言自发扭转,先前那些抹黑陈建国、说他心思不正早晚跑路的谣言,没人再提。
张家院里,全都忙着给张夏云收拾出行的东西。
八二年、八三年这两年,塬上年轻人往外打工的越来越多,女娃出门做工虽不多,但也不算稀奇。张夏云打小心气高,死活不愿困在黄土地里刨一辈子食,这次逮住机会,一点不犹豫。
土屋炕头,王桂兰一针一线给女儿缝补旧衣裳,边缝边叮嘱。
“去了城里,嘴甜点、手勤点,甭跟人犟嘴。外头不比村里,没人惯着你的性子。”
张夏云蹲在一旁叠衣服,应声回道:“娘,我晓得,你别操心。”
“吃食上别亏着自己,挣的钱攒着,别乱花。”王桂兰絮絮叨叨,“受了气、遇着难处,别硬扛,托人捎话回来,家里给你撑腰。”
张守义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看着二女儿忙碌的身影,半晌开口:“出门闯荡是好事,长见识、攒底气。但是记住,本分最重要,歪路一步都甭踏。”
“大,我记着呢。”张夏云点头。
张春秀帮着妹妹收拾布包,里面塞了自家蒸的馍、晒干的咸菜,都是耐放的吃食。
“路途远,路上小心。到了地方安顿好,第一时间捎信回来,别让家里挂念。”
一旁的张秋雁扒着门框,心里又羡慕又不舍。
“二姐,城里真有那么好?啥时候我也想跟着出去看看。”
“好好在家干活、念书。”张夏云笑了笑,“等我站稳脚,往后带你出去。”
陈建国从地里回来,满身尘土,放下农具,也过来叮嘱两句。
“在外待人真诚,遇事别冲动。真解决不了的事,就回家,家里永远有你的位置。”
几日的忙活转瞬而过,到了动身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村口就聚了一波赶路的人。邻村带队的婶子背着行囊,早早的在路口等候。
张家一家人全都去送。
土路晨雾重,脚下湿漉漉的。
张夏云背着粗布行囊,站在路口,回头看了一眼生养自己的黄土塬、破旧的老院子,咬了咬牙,转头跟上队伍。
“大、娘、大姐、三妹,你们回吧!我过年就回来!”
身影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塬梁尽头。
王桂兰望着远方,悄悄抹了把眼角。
“这娃,总算盼着自己的出路了。”
“路是她自己选的,好坏都是她的造化。”张守义叹口气,“年轻人,总不能一辈子困在地里。”
一家人转身回院,院里瞬间空落了半截。
往日叽叽喳喳的声音少了,干活的人手也缺了一个。
日子照旧流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陈建国依旧埋头种地顾家,把家里里外外撑得稳稳当当,张家彻底摆脱了从前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模样。
村里人不敢再随意欺负,本家也没再闹出半点动静。
没人知晓,张守礼私底下,一直在跟本家几个年长的弟兄碰头。
夜里关着院门,灯火昏暗,几个人圪蹴在屋里抽烟谝话。
“明面上咱争不过,政策、户口、地,人家全都占理。”
“告状告输了,闹事闹不过,再硬刚,公社还要训咱。”
张守礼捏着烟锅,脸色阴鸷。
“硬的不行,咱就耗。”
“叔,那咋弄?”
“他陈建国现在勤快本分,博村里人好感,咱不跟他硬碰。”
“秋收、浇水、春耕、争水渠,往后但凡牵扯地头利益的事,咱一点点给他们下绊子。”
旁边侄子低声问:“叔,那能顶啥用?人家现在根基稳了。”
“根基再稳,也是外来的赘婿。”张守礼冷笑一声,“咱不急一时。”
“慢慢磨、慢慢卡,年年找小麻缠。日子久了,心气必散。他熬不住、不耐烦,迟早要出错。”
“只要他犯一点错、露一点脾气,咱就抓住把柄,彻底把他挤出张家、挤出村子!”
几人瞬间醒悟,连连点头。
入秋的塬上,十天半月不下雨。
地里玉米刚灌浆,最吃水,地皮干得裂开细缝,再旱几日,穗子直接憋瘪,一季收成全要打折。
村里浇地走公渠,按生产队排好时辰,一户轮一个钟头,谁也不许私自多占。
天刚蒙蒙亮,村里大喇叭哇哇作响,报着当日各家浇水顺序。
张家被排在后半晌。
张春秀匆忙吃过早饭,把铁锨、装土的麻袋片归置到一块,准备去地头守渠。
明面上张守礼一伙不敢当众吵架、去公社告状、偷庄稼。可那伙人心里的疙瘩没解开,明枪收了,暗绊还在。越是看着太平,地头这些生计事,越容易生出是非。
王桂兰刷着锅,嘴里反复叮嘱。
“后晌浇地,多留个心眼。守礼那一伙人,就等着寻咱的岔子。”
“我心里有数。”张春秀应声。
陈建国放下碗筷,扛起铁锨。家里外头的力气活他向来顶在前,遇上本家找麻烦,也从来不会躲在女人身后。只是吃过几回亏,他也懂,不能冲动动手,一旦闹成打架,流言转头就会扣到张家头上。
午后日头晒得人头皮发烫,渠里浑水顺着土渠缓缓流过来。
轮到张家的时辰,张春秀蹲在渠岔口,拿土袋把分支水口堵牢,渠水哗哗淌进自家玉米地。
才浇了不到一刻钟,渠埂上晃过来两个人,是张守礼的两个侄子。
俩人胳膊往胸前一抱,慢悠悠踩上田埂,站在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