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秋的燥气褪尽,正午日头温温朗朗,晒得人身子舒坦,风掠过塬面带着干爽凉意。
家家户户都歇了重农活,坡地上连片的红薯藤铺得密实油绿,铺在黄土上层层叠叠。离霜降收红薯还差几天,都等着最后几日挂糖分、压分量。
张家老宅院里,院墙根的鸡圈搭得整整齐齐。
老三张秋雁拎着半瓢谷糠,正低头撒料。十几只鸡在圈里来回扑腾,叽叽喳喳抢食,翅膀扫的地面尘土翻飞。
其中的肉鸡买回来养了月余,一天天见长,肉质渐渐厚实,有几只肥的过几天就能卖了;留的几只老母鸡,下蛋也越来越多。
张秋雁每天天不亮就起身,清鸡。粪、垫干土、添水喂粮,一点不敢偷懒。
院里清静,大姐张春秀坐在屋檐下择菜,王桂兰在灶台边收拾碗筷,张守义扛着镢头下地,陈建国跟着在后头,打算一起去修整地埂。
屋里头,老四张梅宁正坐在窗边矮桌前看书。
没过多久,院墙外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村东头的王二嫂,手里拎着半筐猪草,故意放慢步子,脑袋悄悄探过土墙,眼珠子滴溜溜往张家鸡圈里打量。
她看了好半晌,一声不吭,转身又慢悠悠走远。
正午刚过,日头最烈。
村口巷子里纳凉的村民刚散开,村子刚静下来,一声尖利泼辣的叫嚷突然炸响,穿透整片巷道。
“张春秀!你们家人出来!”
声音又高又冲,带着十足的兴师问罪架势,顺着土墙缝钻满整个院子。
院里几人同时抬头。
大门被人从外头一把推开。
王二嫂叉着腰堵在门口,脸色铁青,腮帮子鼓得老高,浑身都是找茬的火气。
她身后跟着四五个邻里妇人,还有两个扛锄头的汉子,听见吵架动静,全都凑过来站在巷口看热闹,三三两两围成一圈。
人一多,闲话就跟着来了。
“咋了这是?又闹矛盾了?”
“听声音是王二嫂,怕是菜地又被祸害了。”
“张家最近折腾得凶,养鸡、学手艺、读书,事多就是非就多。”
嗡嗡的议论声压在热浪里,听得清清楚楚。
老二张春秀放下手里青菜,快步走到门口。
“二嫂,有事好好说,喊这么大声做啥。”
“好好说?我能好好说吗!”王二嫂抬手往西边菜地方向一指,嗓门震天响,“你家鸡跑出来,把我家菜畦刨得稀烂!刚冒头的小白菜全毁了!我心血全白费了!”
老三张秋雁紧跟着出来,站在大姐身侧。
“我家鸡圈篱笆扎得严实,我早晚检查两遍,鸡绝对跑不出去。”
“跑不出去?那菜是谁刨的?天上野鸟刨的?”王二嫂冷笑,眼神扫过围观人群,故意把话说得所有人都听见,“全村就你家大规模养鸡,不找你找谁!”
她转头对着围观乡邻说。
“大伙都评评理!张家几个女娃不安分,一个个想着往外挣活路,家里养一堆鸡,管都管不住,祸害邻里庄稼菜地,出了事还想抵赖!”
这话歹毒。
明着说鸡,暗着嚼张家没有男丁、姑娘们折腾不安分、上门女婿撑家不顶用。
塬上村子最擅长这种软刀子杀人。
不用骂人,几句闲话,就能把一户人家的名声压得抬不起头。
巷口看热闹的人神色各异。
有老实观望的,有爱看热闹的,更有平时就盯着张家笑话、等着看她们出错的。
有人低声接话:
“要是真跑鸡了,该赔就赔。”
“女娃家家养鸡,怕是确实看不住。”
风言风语,先把张家的理压下去半截。
王桂兰从院里走出来,脸色难看。
“他二嫂,凡事讲凭据,不能张嘴就赖人。”
“凭据满地都是!”王二嫂梗着脖子,“地里鸡爪印清清楚楚!今天不多说,赔我二十个鸡蛋,或者赔我一筐青菜!不然我天天来你家门口闹!”
这话漫天要价。
张秋雁气得胸口起伏,“没跑鸡,我不赔。”
“不赔是吧?”王二嫂眼睛一横,抬脚就往院里冲,“不赔我就进圈捉鸡!捉两只鸡抵我的菜!”
“你敢!”张秋雁直接挡在院门正中。
张春秀拦住老三,“菜地我们可以去现场看。真是我家鸡祸害的,我们认赔。若不是,你今日上门闹事、败坏名声,也得给我们说法。”
“看就看!我怕你们抵赖不成!”王二嫂气焰嚣张,扭头就走。
院门口越聚人越多。
老四张梅宁放下书本,静静站在屋门口,只看着外头乱糟糟的人群。小六小七姐站在屋檐下攥着拳头,满脸不服。
正在僵持之际,田埂方向传来脚步声。
张守义和陈建国从地里回来,看见家门口围满村民、吵吵嚷嚷,立刻往前走。
张守义脸色一沉:“又闹啥?”
王二嫂见男人回来了,闹得更凶,添油加醋把话说一遍,一口死咬,就是张家鸡闯祸。
陈建国听完,不急不躁的开口:“诸位邻里有空的,都跟着去菜地看一看。爪印大小、鸡毛、粪便、踩踏痕迹,都是实打实的证据。是谁家的错,一眼分明,赖不掉,也讹不着。”
看热闹的人最爱看热闹,纷纷应声跟着。
一大群人浩浩荡荡,顺着滚烫的黄土路,往西边菜地走去。
王二嫂走在最前头,腰杆挺得笔直,嘴上不停念叨自己多吃亏、多委屈。
张秋雁走在人群侧边,心里清楚。
这不是简单的菜地纠纷。
村里人早就盯着她家。
别家靠男丁种地撑腰,张家,无男丁、靠姐妹苦熬、靠手艺谋生、靠勤快过日子。
你越争气,旁人越眼红。
你越出头,闲话越多。
今日这事,若是她们稍弱一分、拿不出证据、被人扣上错处,往后全村人都敢随意踩她们一脚,鸡养不成、名声抬不起、做什么都是错。
一众人很快走到菜畦边。
王二嫂立刻指着满地狼藉,大声嚷嚷:
“你们看!你们都看!这不是鸡刨的是什么!”
菜地确实毁得厉害,菜苗倒伏、泥土翻乱,遍地都是细碎爪印。
围观村民纷纷探头张望,议论四起。
张秋雁率先蹲下身,她拨开烂菜叶,比对地上爪印大小,又绕着整块菜地转了整整一圈,仔细查看地埂、草边、墙角。
片刻后,她站起身,声音洪亮:“这不是我家鸡的爪印。”
她指指地面。
“我家养的是半大肉鸡,脚掌宽厚,印子深、轮廓大。这地里爪印细小浅淡,是小土鸡或者山上野鸡的印子。”
接着她指向菜地四周。
“菜地四边杂草完好,地埂没有踩踏痕迹,土里没有一根我家鸡的羽毛、鸡粪。我家鸡若是天天跑出来祸害,不可能一点痕迹不留。”
几个常年种地的老汉蹲下来仔细比对,越看越点头。
“确实不对印子。”
“张家那鸡我见过,个头大得很,印子比这个宽一倍。”
“这看着真像夜里头下山的野鸡祸害的。”
风向瞬间逆转。
村民议论声立刻变了。
“这么说,真是冤枉人家了?”
“没凭没据就上门索赔,有点过分了。”
“怪不得敢硬刚,原来是心里有底。”
众人眼光又落到王二嫂身上。
王二嫂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上依旧死撑。
“那也说不清!万一就是她家鸡!”
这时陈建国开口,“说不清的事,你凭什么上门要钱、要鸡蛋、闯院捉鸡?凭什么当众败坏人家名声?”
一句话堵得王二嫂哑口无言。
“二嫂,菜地受损,我们同情。但做人做事要凭良心。无凭无据上门讹人、聚众闹事、嚼人是非,换谁家都忍不下。”
围观的人彻底看明白了。
不是张家闯祸,是王二嫂菜地被毁,无处出气,挑着无男丁的软柿子捏,想讹一笔补偿。
王二嫂脸上挂不住,被一道道目光盯着,臊得浑身发烫,再也嚣张不起来。
她不敢再吵,嘴里胡乱嘟囔几句,硬撑着脸面,扭头快步走了。
看热闹的村民渐渐散开,一路走,一路议论。
“原来是冤枉好人。”
“看人家里没男丁就想欺负,太不地道。”
“张家这几个女娃,真是不容易,步步都有人找茬。”
人声渐散,菜地边终于清静。
张秋雁站在地埂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这一关,她凭细心、凭实据、凭硬气,硬生生闯过去了。
可她心里清楚。
这只是开头。
黄土塬上的日子,从来不会因为你安分、你勤快、你争气,就对你温柔。
往后她要养鸡换钱、只会招来更多眼红、更多闲话、更多上门找茬的是非。
一行人转身,踏着滚烫土路,往老宅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