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灶房里从早上就没断过热气。
张春秀天不亮就起来揉面,王桂兰在旁边剁馅,案板上堆着盆盆碗碗,萝卜丝、粉条、豆腐、腊肉丁,一样一样码得齐整。灶膛里的火一整日没熄过,锅里的水开了又添,添了又开,热气从门缝里往外冒,把灶房门框上的霜花熏化了一片。
梅丽坐在灶房门口择韭菜,手指冻得通红,择一把放水里涮一把,再搁进筐里。秋雁劈柴,劈了半堆歇下来喝水。兰芝和竹青在院子里跑了几趟,一趟被喊回来剥葱,一趟被喊去扫院子里的雪沫子。
冬蓉从屋里出来,靠着窗台翻了会儿书,被王桂兰撵回去:“过年也不歇一天。”
冬蓉合上书,问:“烧火要帮忙不?”
夏云在灶膛前坐着添柴,头也没抬:“满了,你歇着。”
天黑透了,菜一道道端上来。炕桌太小,摆不下所有碗盘,张春秀把灶房的一块旧案板架在炕沿上,又铺了层油纸,多出来的一排菜搁在上面。一家人围着炕桌,盘腿的、坐沿的、站着的,挨挨挤挤,胳膊肘偶尔撞一下,谁也不嫌挤。
炖鸡摆在正中间,油亮亮的一层浮在汤面上。腊肉切了薄片,码成圆圈。粉条白菜满满一大碗。凉拌萝卜丝撒了葱花。白面馍蒸得暄软,冒热气的时候带着麦香。
张守义把刘建带来的那瓶酒开了,给自己倒了一小碗,又给王桂兰倒了半碗。王桂兰摆手说“我不喝”,张守义没说话,把碗搁在她面前没拿走。
酒倒好了,菜上齐了,人都坐定了。张春秀还在灶房和堂屋之间走了一趟,端最后一碟咸菜上来,才解了围裙坐下来。
张守义端起酒碗,停了一下,没有敬谁,也没有站起来。他顿了片刻,才开口。
“今年你们姊妹七个,谁都没松劲。”
碗抬起来,他喝了一口,像喝水一样,然后放下碗。就这一句话,没有多的。王桂兰坐在炕尾低头掰馍,掰了半块放进嘴里慢慢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张春秀拿起筷子:“吃吧,菜凉了。”
筷子动起来。梅丽给兰芝夹了一块鸡肉,兰芝又夹给竹青,竹青咬了一口,含含糊糊说“真香”。王桂兰伸手把粉条碗推到秋雁面前,秋雁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吃。
吃了一会儿,张守义把碗里剩下的半碗酒喝完了,脸颊微微发红,坐在炕角抽烟。
吃完了,菜撤下去,张春秀端上来一盆热水,大家轮流洗了手。夏云起身进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个布兜。她在炕沿边坐下,把布兜解开,一样一样往外掏。
碎花布搁在春秀面前。春秀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摸着布面,“这布料子好,比集上扯的细。”叠好,压在了枕头底下。
两轴黑线白线搁在秋雁面前。秋雁拿起线轴转了转,“够使一阵子了。”没多说,收进炕柜里。
两个素色发卡搁在梅丽面前。梅丽把发卡别在头上,走到镜子前面照了又照。
三支铅笔两本作业本搁在冬蓉面前。冬蓉接过铅笔,轻声说:“谢谢二姐。”把铅笔和本子摞整齐,放回自己那屋的桌上去了。
两个红头绳搁在兰芝和竹青面前。两人当场就扎上了,跑到灶房照水缸里的倒影,被张春秀喊回来:“别疯,地上滑。”
最后那包水果糖,夏云拆开草纸,每人分了一颗。张守义摇头说不吃,王桂兰把剥开那颗塞进嘴里,含着没咬,腮帮子鼓起一小块。
竹青嚼完糖,趴在炕脚打哈欠。兰芝脑袋靠在王桂兰腿上,眼皮往下沉。张春秀收拾碗筷,轻手轻脚的,碗与碗相碰也压着声音。梅丽把针线盒子收起来,冬蓉合上书靠墙坐着,头一点一点往下垂。
张春秀把碎花布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又看了一眼,问夏云:这布多少钱一尺?
两毛三,比咱集上便宜五分。
厂里饭菜怎么样?
还可以,吃大灶,顿顿有馍。
秋雁没抬头,手里针线没停:一个月能落多少?
扣了伙食,剩十七八块。
梅丽把发卡从头上取下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你下次回来,能不能带点那种松紧带?我做的裤子腰头老往下掉。
行,我记着。
冬蓉在旁边轻声问:二姐,城里人过年放不放假?
他们也放三天,初一初二初三。
王桂兰在炕尾听着,没插嘴。等她们问完了,才说了一句:攒着点,别都花了。
夏云了一声,低头剥了颗糖放进嘴里。
秋雁还在纳鞋底,针尖穿过布层的声响细细的,一声接一声,像什么小东西在夜里敲着地面。
张守义坐在炕角,烟抽完了,烟锅搁在炕沿上。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没说话。屋里静下来,煤油灯芯上结了一小截灯花,火光跳了一下。
夏云靠在灶房门口摘菜,摘完了,手还在动,慢慢停了。
王桂兰开口了:“都睡吧,守什么岁,明天还有事。”
没有人接话,但都动了。张春秀把剩菜端到灶房盖好,秋雁收了针线,冬蓉扶着墙回屋,夏云从灶房门口站起来,兰芝竹青被王桂兰一左一右牵着往炕上带。
灯熄了,屋里暗下来,只有灶膛里没烧尽的柴火还泛着暗红的光,映在门框上,一明一暗地晃。
窗外偶尔有一声鞭炮响,远远的,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没有人说话,只有翻身时褥子窸窸窣窣的声响。
不知道谁含含糊糊说了一句梦话,声音很小,听不清说了什么。
张守义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听着隔壁几个闺女来回翻身的声音,听着灶膛里余炭偶尔崩出一星噼啪声。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户。窗外的雪不下了,天上看不见星星,灰蒙蒙一片,远处偶尔又响了一声鞭炮。
这一年过完了。
村子另一头,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