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一出来就蒸起一层薄薄的水汽，闷在麦茬地上，远处看过去像地底下在喘气。
张守义起得最早，把抢进来的麦捆一捆一捆往外抱。麦秆上还带着潮气，抱在怀里沉甸甸的。
建国跟在后头，动作比他重，一抱就是三四捆，臂膀上还带着昨天夜里留下的红印子，被汗一浸，火辣辣地疼。他咧了咧嘴，把麦捆往地上一甩，又折回去抱。
“手上轻些，别把麦粒碰掉。”张守义开口叮嘱。
建国应了一声，之后抱麦的时候动作稳了不少。
木杈插进摊开的麦秆，向上一挑，把底下的翻到上面。太阳烤着，潮气一点点散开来，空气中漫开麦子闷熟的甜气，混杂着干土与麦芒淡淡的涩味。
日头越爬越高，场院里的麦秆慢慢被晒焦，脚踩上去，传出细碎干脆的声响。
碾场的石磙是张守义一早从生产队借来的，滚动起来发出沉闷的隆隆声。
麦秆在石磙底下被反复碾平，麦粒脱离了麦穗，簌簌落在场院的泥土上。
张守义在前头牵着绳索，建国在后面用力推着石磙，绳索绷得紧紧的。石磙一圈一圈缓缓转动，摊开的麦秆被压得越来越薄。
王桂兰和秋雁手拿扫帚跟在后头清扫边沿，把散到场院边上的麦粒收拢回来，扫帚摩擦地面，沙沙的作响。
等到半上午，塬上起了风。张守义站在上风处，端起簸箕铲起混着麦糠的麦粒，手腕向上扬着。
风把轻飘飘的麦糠吹向一旁，沉甸甸的麦粒直直落回地面，粒粒分明。
秋雁拿过簸箕学着扬场，接连试了两次，麦糠全都扑在脸上了，呛得她连连咳嗽：“爹，看着你扬着轻轻松松，我费了浑身力气，麦糠反倒全扑我脸上！”
“是你手腕发力不对。”张守义接过簸箕示范，“簸箕先平着送出去，抬到半空再翻转，不要一抬手就急着往上抛。”
秋雁盯着他手腕的动作看了一会儿，重新上手尝试。这次麦糠没有扑面而来，只是麦粒散落得不够集中，可总算摸准了门道。
“这还差不多。”她小声嘟囔，接着继续扬麦子。
日头升到头顶，场院里酷热难耐。周边几户人家都停下农活，到树荫底下歇晌。有的人铺开草席席地而坐，还有人蹲在自家粮袋边上，拿草帽扇风纳凉。
树下还蹲着村里其他农户，慢慢都凑过来搭话闲谈。
“守义叔，你家今年麦子收成真好，看着实在喜人。”
张守义嘴里嚼着馍，抬了抬头：“全靠天时，种地听老天爷的。”
一个中年汉子拿胳膊抹掉脸上的汗水：“同样一片塬地，你家麦穗沉甸甸，我家地里苗长得稀稀拉拉。开春就买了那点肥，想多买都不给。”
旁边一个妇人接过话头：“听说镇上供销社今年化肥指标卡得紧，不少农户拿不到足额。咱们没门路的只能干看着。”
好几个人悄悄瞟向张守义，想从他神色里看出些端倪。
建国低头掰着手里的馍没接话。张守义轻声应了一下。
王桂兰拿起水壶喝了一口水，“农忙时节，顾好自家地里活就够操劳的了，粮食又不会凭空落到家里。”
听完这话，有人尴尬地干笑两声，大伙便调转话头聊起别的。
歇晌结束，秋雁从灶房拎出一只盖着蓝布的筐子，里面是攒了三四天的鸡蛋，约莫四五十个，一个个码在麦秸窝里，蛋壳沾着细碎草屑。
“娘，我去一趟集市，把鸡蛋卖掉，能换些现钱。”
“早些回来，路上不要耽搁，日头毒辣。”
正午太阳炽烈，黄土大路被晒得发白。秋雁挎着筐赶路，筐子坠得胳膊发酸。走到井台边，放下筐子歇口气。
井台旁站着一个陌生妇人，身穿灰蓝色布衫，脸晒得黝黑泛红，手里拎一个布包袱，妇人走上前往筐里望了望：“鸡蛋成色不错，你是哪一家的姑娘？”
“我是张守义家的。”秋雁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南坡底下那户。”
妇人上下打量她一番：“就是家里七个闺女的那户人家？”
“嗯。”秋雁随口应答，眼睛望向集市入口。
妇人脸上露出笑意，往上提了提肩上包袱：“听说你家夏云，在城里工厂上班？”
秋雁这才转头看向对方：“你认识我二姐？”
“并不认识。”妇人摇摇头，“听旁人提起。我家有个亲戚正在托人说亲，托我多打听几句，所以随口问问。你别多想，我就是路过在这里歇脚。”
说完妇人转身离开。秋雁站在井台，望着她走远，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她站了片刻，弯腰提起筐朝着集市走去。
卖蛋还算顺利，常打交道的收蛋主顾见到她，没有压秤，直接点好钱递给她。秋雁把纸币塞进贴身衣兜，使劲往里面按了按。
回到家门口，王桂兰正端着簸箕往灶房走。秋雁把卖鸡蛋得来的钱递过去。
“娘，井台碰到一个外地女人，问我是不是咱们家的人，还专门打听二姐的亲事。嘴上说是帮亲戚打听，只是路过歇脚，我看着不像偶然遇上。”
王桂兰把簸箕换到另一只手上：“长什么模样？”
“四十多岁，灰蓝布衫，脸晒得黑红，拎一个布包袱，从来没在村里见过。”
王桂兰端着簸箕往灶房走，走出去几步，回头叮嘱：“这件事，先不要对外人说起。”
太阳渐渐西沉，张守义和建国把散落的麦粒收拢成堆，金黄的麦粒堆在场院正中。晚风吹过，细碎麦糠四处飞扬，落在旁边的杂草丛里。
坡下地头的槐树阴影里，张守礼与张老五蹲在一起。
张守礼嘴上叼着烟锅，下巴朝着张家场院扬了扬：“看见了吗，今年他家麦子收成实在太高。”
张老五蹲在一旁，拿一根麦秸秆剔牙：“是啊，往年啥光景，今年直接大不一样。”
“田地还是原先那块地，人也还是一家人。”张守礼取下嘴里的烟锅，在鞋底磕掉烟灰，“凭什么偏偏他家收成这么好。”
张老五扔掉手里麦秸秆，身子往前凑了凑：“你的意思是？”
张守礼把烟锅别回腰间，“不用咱们出面多说什么。把风声散出去，旁人自然会胡思乱想。议论的人一多，闲话自然就传开。”
张老五眼睛一亮：“那咱们就只等着？”
“等着。”张守礼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这一家子太能撑，不能叫他们过得太过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