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秋雁就醒了。她没惊动竹青和兰芝,轻手轻脚从炕上下来,摸黑把衣裳套上。
竹青睡得正香,一只胳膊压在被子外头,兰芝把脸埋进枕头里,秋雁给竹青把胳膊塞回被窝,又拍了兰芝一下,这才趿着鞋出了屋。
风从南坡上下来,带着后半夜的露水气,墙根下的土还是湿的,踩上去软塌塌的。
秋雁把鸡圈门开了一半,弯着腰钻进去,几只母鸡被她惊着了,在窝里扑棱了几下,咕咕咕的叫起来。
她小声说:“别吵,就借你们几个蛋,回头多给你们拌半瓢麸子。”
她把手伸进草窝里,一个、两个、三个,鸡蛋还带着鸡肚子底下的热乎气,贴在掌心里发烫。
她每拿一个就用指头在壳上蹭一下,看有没有裂。摸了半圈,她又从墙角的草堆里摸出两个滚进去的,才直起腰,把蛋一个一个码进篮子里。
从鸡圈出来,天已经有点泛青了。秋雁到灶房舀水洗了把脸,又揭开蒸笼,掰了半个凉馍。
又回屋翻出昨日浸过水的那块纱布,把鸡蛋整个蒙住。
她蹲在灶房门口把篮子又检查了一遍,见蓝布角上沾着一小片鸡毛,摘了,才挎上篮子出门。
从张家庄到镇上,走大路得个把钟头。秋雁没走大路,抄村后那条土道,能省两炷香的工夫。
路两边的玉米已经长得比人高,风一过,叶子哗啦哗啦响,刮在人身上又糙又响。
她走得快,后背上出了一层薄汗,刘海贴在脑门上。快到槐树林时,她听见林子里有人说话,一个说“肚子圆滚滚的,我看着就像个女娃”,另一个接了一句“绝户家么,生不出带把的”。
秋雁把草帽往下一压,心里骂了声“长舌妇”,走得更快了。
到镇上时,太阳刚从东边房顶后头跳出来,把青石板路照得明晃晃。
杂货铺刚下板,老板正往门外搬盐袋子。他腰上系着条灰围裙,嘴里叼着半截烟。
秋雁走过去,喊了声:“掌柜的,我给你送蛋来了。”
老板眯着眼看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今儿这么早?”
“上回说好的,给你送。”她说着把篮子往柜台上一放,掀开纱布。
老板没急着看,先往篮子里瞅了一眼:“多少?”
“三十一个。”
老板伸手拨了拨,“今儿不行。邻村昨晚刚送来两大筐,我柜台还堆着呢。”
“你不是说量小不够卖吗?”秋雁有点着急了。
“那是那天。今天人家先送来,我不能把人家退了。”老板抽了口烟,吐出一大口白雾。
秋雁站在门口,太阳从屋檐上斜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台阶上。她把篮子往柜台里推了推:“你看看货。我这蛋都是今早刚捡的,壳上还带着热乎气。”
老板这才走过去,拿起一个蛋,对着门口的光照了照,又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他把蛋放回去,又拿了两个,一个一个看过去,最后说:“放这吧。算你二十八个,壳薄的我不数。”
“三十个。我出门前一个一个照过,没一个薄皮。”
老板抬头看她,像没想到这女娃这么犟,笑了一声:“你倒精。”
他接过篮子,把蛋一颗一颗摆在垫了麦秸的木箱里,数到三十个,又从柜台底下摸出本子,拿铅笔头记了“张庄秋雁,三十个”。
他拨了几下算盘,从钱匣子里抽出几张毛票数了两遍,递过来,又压住一张,“零头下回再补。下次早说,别一头撞上来。”
秋雁没吭声。她把钱接过来,一张一张数清楚,塞进贴身的衣兜里,“下回我天不亮就来,排你门口第一个。”
老板乐了,“行,你狠。”
秋雁从铺子里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街上热闹起来了,挑担的、推车的、抱着孩子赶集的,一个挨着一个。
她挎着空篮子站在那儿,没觉得多委屈,就是心里发紧:蛋是好蛋,可量小了,就得看人脸色。她要是两天能送一筐,老板还会说“今儿不行”吗?
不会。他得留她。
她往回走时,太阳已经老高,土路被晒得发烫,热气从脚底往上扑。
经过村口小卖部的时候,几个妇人正围在柜台外头说话。
一个说“今天看见张家三女子又去卖蛋了”,另一个说“张家这是越折腾越来劲”。
有人看见她过来,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声音就低下去了。
秋雁没看她们,挺着腰走过去。
回到家里已经快到晌午。巷子里飘着饭香,不知道是谁家在炒葱花。
秋雁跨进院门,王桂兰正坐在门槛上择豆角,“收了没?”
秋雁从兜里把钱掏出来:“现钱,一个没赊。就是被压了两毛。”
“你收着。下回本钱从这出。”王桂兰没收。
“娘,我想再添十只鸡苗。”秋雁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说了。
“十只?人家要两天一筐,十只哪够?”
“先添十只,等天凉了再添十只。一次添太多,圈里挤不下,我照看不过来。等我先把这十只养住,下了蛋再算。”秋雁低头盘算着。
王桂兰把豆角放进筐里,“等你大回来再说。”
傍晚的时候,张守义和建国从地里回来了。
秋雁已经在鸡圈外头清出一块地方,用碎砖垒了半截隔墙。
她正拿手在墙缝里糊泥,脸上、胳膊上都是泥点子。
张守义放下锄头,走过去看了一圈,问:“这干啥?”
“我想添十只鸡苗。这是给新鸡隔的地方。”
张守义没说话,用脚踢了踢那几块碎砖,又蹲下去看了看:“光用泥糊不行,得弄点石灰。黄鼠狼一拱就塌。”
“那明天我上集买点石灰。”秋雁一听,站起来去洗手
“石灰不用买,队上还剩半袋,我去要。”张守义蹲在门槛石,把烟锅子点上“鸡苗抱来头几天,夜里多起来两趟,别睡死了。”
秋雁点点头。
晚饭是葱花炒鸡蛋,兰芝忽然小声说:“三姐,今天放学路上,有人问我,说咱家是不是想要儿子想疯了,天天盯着春秀姐肚子看。”
秋雁一愣,筷子悬在碗上头:“谁问的?”
兰芝说:“就隔壁班那个张什么,说是他家大人在家说的。”
秋雁没说话。王桂兰给兰芝夹了块咸菜,说:“吃饭,别听那些。”
春秀坐在边上,一口一口吃的越来越慢。
建国放下筷子,“明天我去找那家大人。”
张守义看了他一眼:“找什么找?你去了,他们正好说咱家闹。”
建国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给春秀多夹了几块鸡蛋。
夜里,秋雁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白天那些妇人压低的声音,还有兰芝说的那句话。她忽然觉得,光把鸡养好还不行。这村里,你越抬头,越有人想把你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