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谢云疏只带了阿墨,去了青云观。
沈青崖已经睡下了。谢云疏没惊动他,只让阿墨在门口守着,自己绕到后院的柴房,果然看见,清和还没睡,正蹲在灶前,烧着热水。
清和。谢云疏走进来,这么晚了,还没歇着?
裴夫人。清和抬起头,露出一张白净的脸,看着十四五岁,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给观主熬药呢。观主最近身子不好,夜里总咳嗽。
你有心了。谢云疏在他对面蹲下,清和,你进观,多少年了?
十年了。清和道,那年我才五岁,饿晕在观门口,是观主救了我。
你爹娘,是那年饥荒没的?
清和低下头,我爹娘,都是饿死的。我娘临死前,跟我说,让我往北走,说北边有活路。
你娘,让你往北走?谢云疏心里一动,你老家,在南边哪儿?
南边,荆州。清和道,那年荆州闹饥荒,活不下去,我娘就带着我,一路往北。
荆州……谢云疏道,荆州到上京,少说两千多里。你娘带着你一个五岁的孩子,走了两千多里?
走了一路。清和道,我娘路上没了,我就在路边哭。后来,就晕在观门口了。
那你,一个五岁的孩子,走了两千多里,怎么活下来的?谢云疏问。
路上,有好人。清和道,有赶车的捎我一程,有卖馍的给我口吃的。我就这么,走走停停,到了上京。
你倒是命大。谢云疏道。
清和笑了,我娘说,我是有福的人。
谢云疏又跟他聊了几句,问的都是些家常。清和答得滴水不漏,半点破绽不露。
谢云疏心里暗忖,这孩子,不像个五岁就没了爹娘的孤儿。他太稳了。
清和,你今年,十五了吧?她问。
清和道,进了腊月,就十五了。
十五……谢云疏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谢家,学着绣花呢。
裴夫人是大家闺秀。清和道,我比不了。
什么大家闺秀。谢云疏笑了,我小时候,也淘气得很。爬树,掏鸟窝,被我娘追着打。
裴夫人也有小时候?清和眨了眨眼,我以为,您生下来,就是首辅夫人呢。
贫嘴。谢云疏道,你倒是会说话。
我娘教我的。清和道,我娘说,嘴甜的孩子,饿不着。
你娘……谢云疏顿了顿,你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娘……清和低下头,我记不太清了。我娘走的时候,我才五岁。
那你记得最清楚的,是什么?谢云疏问。
我娘的手。清和道,我娘的手,可暖和了。她抱着我的时候,我就不怕了。
谢云疏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这孩子,说到底,也是个没了娘的孤儿。
清和。她道,你爹,对你好么?
我爹……清和犹豫了一下,我爹,不常在家。可他一回来,就带我玩。
他教你认字么?
清和道,我爹说,认了字,才能看懂这天下。
你爹,是个有学问的人。谢云疏道。
清和道,我爹说,他年轻的时候,见过这世上,最有学问的一群人。
他说,天命局里的人,个个,都是天上的文曲星。
天命局……谢云疏心里一动,你爹,跟你提过天命局?
提过。清和道,我爹说,天命局,是这世上,最了不起的地方。他说,那里面的人,想的是天下,念的是苍生。
那你爹有没有说,天命局,后来怎么样了?谢云疏问。
我爹说……清和道,天命局,被人毁了。他说,毁天命局的人,是这世上,最蠢的人。
他说,那个人,把完美之局,也一起毁了。
你爹说的那个人谢云疏道,是谁?
我爹没说。清和摇头,可我看得出来,我爹恨那个人,恨得要命。
那他……谢云疏道,他有没有说,他想怎么做?
我爹说……清和低下头,他要让完美之局,重新走通。
重新走通……谢云疏的心,往下沉。
沈如晦,果然,还是放不下那个完美之局。
清和。她道,你爹要重新走通完美之局,你知道,那是要拿的力量,把人变成棋子的么?
我……清和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
你知道,还帮他?
我爹说……清和抬起头,眼里含着泪,他说,只要能让天下人吃饱饭,不做棋子,又怎样?
裴夫人,您没见过,饿死人的样子。他道,我见过。我娘,就是饿死的。
我娘临死前,跟我说,她说,孩子,你要是有出息,就别让这世上,再有人饿死。
我爹……他道,我爹想做的,就是让我娘那句话,不再应验。
谢云疏沉默了。
清和。过了很久,她才道,你娘的愿望,是好的。可你爹走的路,是错的。
天的力量,把人变成棋子,那不叫不让饿死,那叫……把人,变成了牲口。
牲口不用挨饿,可牲口,也不会笑。
你娘的愿望,不该用这种法子,去实现。
那……清和道,该用什么法子?
用人自己的法子。谢云疏道,人自己,能让自己吃饱饭。不需要,不需要完美之局
你信么?
清和沉默了一会儿,轻轻了一声。
清和。谢云疏又问,你老家荆州,那年闹饥荒,饿死了不少人吧?
清和道,饿死了好多。
那你记得,你们村,叫什么名字?谢云疏道,我有个南边的朋友,也是荆州人,说不定,跟你一个村。
我们村……清和想了想,叫……叫柳溪村。
柳溪村?谢云疏的心,猛地一跳。
柳溪村,那不是方家祖宅所在的村子么?
柳溪村啊。她不动声色,那可是个好地方。听说,那儿有个方家祖宅,可气派了。
方家祖宅?清和眨了眨眼,裴夫人说的,是那个早就没人住的宅子吧?
谢云疏道,你也知道那宅子?
听村里人说过。清和道,说那宅子,邪性,闹鬼。村里人,都不敢靠近。
闹鬼?谢云疏道,你一个五岁的孩子,还记得这些?
我……清和一顿,随即笑道,我记性好。
你记性,是真好。谢云疏深深看了他一眼,一个五岁的孩子,逃荒两千多里,还记得村名叫柳溪村,还记得方家祖宅闹鬼。
清和,你记性这么好,那你记不记得,你爹,是做什么的?
我爹……清和的笑,僵了一下,我爹,是种地的。
种地的?谢云疏道,你爹要是种地的,那你家的地,在哪儿?
我家……清和低下头,我家的地,那年灾荒,都卖了。
卖了?谢云疏道,卖给谁了?
卖给……清和想了想,卖给村里的大户了。
村里的大户?谢云疏道,柳溪村,除了方家,还有大户?
清和沉默了。
柴房里,一时静了下来。
清和。谢云疏道,你一个五岁的孤儿,记得住村名,记得住方家祖宅,记得住地卖给了大户。可你记不住,你爹叫什么。
你跟我说说,你爹,到底叫什么?
我……清和的脸色,白了白,我爹,叫周大。
周大?谢云疏道,柳溪村,有叫周大的人么?
有……有吧。清和的声音,低了下去。
清和,你不用瞒我了。谢云疏站起身,你是沈如晦的人,对吧?
清和的身子,猛地一颤。
裴夫人……他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我不明白,您说什么。
你明白。谢云疏道,你一个五岁的孤儿,不该知道方家祖宅,不该知道柳溪村。你更不该,半夜三更,一个人去皇陵。
你跟沈如晦,什么关系?
我……清和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沈青崖披着外袍,站在柴房门口,脸色,很难看。
阿疏。他道,别逼他了。
爹……谢云疏道,您都听见了?
听见了。沈青崖走进来,目光,落在清和身上,清和,你过来。
清和低着头,走到沈青崖面前。
沈青崖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撩起清和额前的碎发。
灯火下,清和的脸,映得分明。
像……沈青崖的嘴唇,哆嗦着,真像……
爹,像谁?谢云疏问。
像如晦。沈青崖道,沈如晦。
这孩子,长得,像沈如晦年轻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