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宁站在讲台上,双手撑着讲桌,笑眯眯地看着底下吵成一锅粥的学生们。
为了一个执勤名额,后排那几个男生差点从座位上蹦起来,你拽我胳膊,我拍你桌子,还有人举着巴掌喊“我我我”,场面比菜市场还热闹。
她也不急,就那么站着看,嘴角的弧度越翘越高,心里乐开了花——这帮小崽子,平时早自习一个个跟被胶水粘在椅子上似的,现在倒好。
“好了好了。”
她拍了拍手,把那张印着“执勤”二字的红袖章在指尖晃了晃。
那红色的绒布在日光灯下红得刺眼,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又像是一个写着“内有恶犬”的诱饵。
底下瞬间安静,一双双眼睛全盯在她手上。
“早上六点半就要到岗哦,一直站到早自习下课。”
安静持续了大概两秒。然后齐刷刷一片——“切~~”
“早说啊,六点半,我多睡二十分钟不好吗?”
林志成第一个往椅背上一倒,刚才举得最高的那只手这会儿跟抽了骨头似的耷拉下来。
旁边几个也跟着泄了气,吴齐把举着的手顺势改成挠头,郑文直接趴桌上了。
温宁歪了歪头:“诶,怎么不说话了呀?刚才不是还很积极吗?”
这时候角落里飘出一个捏着嗓子、故意拖得嗲声嗲气的声音:“老师——既然池刚和石晓那么喜欢执勤,就让他俩去吧,我们愿意放弃这次宝贵的机会,让给这两位同学。
”话音未落,旁边一片附和声,“是啊是啊”“让了让了”“他们比较合适”。
温宁笑眯眯地转向那两位:“哦?是吗?池刚,石晓,你们愿意去吗?”
池刚的表情像被人塞了一口苦瓜,咽也不是吐也不是,支支吾吾地开口:“老师我想起来了,我早上起不来,执不了勤。”
石晓紧跟着接上,语气比他诚恳了那么一丢丢:“老师我也是,我那个闹钟叫不醒我。”
“好吧。”温宁叹了口气,像是很遗憾的样子,然后话锋一转,“不过呢,这次是和一班一起执勤的。”
一个班要出两男一女,咱们班已经定了一个女生——李青雪。”
她顿了顿,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一班那边的女生,好像叫……沈辞来着。”
哗——像往油锅里泼了瓢水,后排瞬间弹起来七八个人。
刚才还瘫在椅子上的、趴在桌上的、歪着身子聊天的,全跟被电击了似的站得笔直。
石晓站起来的速度最快地吼了一句:“老师!我觉得我能克服这个困难!区区六点半而已,我六点就能起床!”
旁边一个立马盖过他:“老师选我!我五点五十!”
“我五点半!”
“我五点!谁都别跟我抢!谁抢我跟谁急!”
林志成直接一脚踩上椅子,居高临下,豪气干云:“我今天晚上不睡了,现在就去校门口等着!我睡校门口!我要做守门员!”
石晓在后面旁边喊道:“凭什么你去!我是生活委员,这本来就是我的活!”
林志成回头瞪他:“你是生活委员管我屁事,你管垃圾桶就行,执勤的事我来!”
底下又炸了,几个人互相拍桌子,就差当场掰手腕。
温宁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这出全武行,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两条缝了。
她双手抱臂,往讲桌上一靠,心里那个乐啊——哎呀,真好玩,青春真好骗,这招也太好用了。
三十六计,果然诚不欺我。
“咳咳咳!”她勉强收了收表情,拿粉笔敲了敲讲台,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哎呀,好多人呀,这么多人想去,这可让老师怎么选呀。”
“老师选我!”“选我选我选我!!”底下又是一片此起彼伏。
“这么多人,老师很为难呀。”
这时候,一个突兀的声音从嘈杂中劈了出来,音量不大,但内容足够炸裂:“老师!下次考试我语文考一百分!”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是郑文。
他直挺挺地站着,脸有点红,但眼神豁出去了——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能和他心仪的女生肩并肩站在校门口,一起看着朝阳升起,这种画面他已经在脑子里闪过了不下十遍。
死就死吧。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旁边林志成第一个反应过来,拿手指着他:“一百分?才一百分就想抢执勤?”
孙青阳也站起来了,嗓门更大:“我一百零五!”
“一百零六!”另一个声音截住。
“一百零七!”
“一百零八!”
数字一路往上蹿,每加一分后排就有人倒吸一口气。
最后价格停在了一百一十二分,是从郑文嘴里报出来的,报完之后他自己都有点后悔,但面上硬撑着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
一百一十二,在八班这种普通班已经是凤毛麟角了,能上三位数的都算半个学霸。
再往上喊,万一考不到,那就是当众处刑。
温宁也没想到底下会自己开出价来。
她看着这帮平时见了语文卷子就往后缩的男生们,为了一个执勤名额把分数抬到了一百一十二,差点没绷住笑出声。
她拿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个“112”,转过身来,举起手里的红袖章,模仿着拍卖师的调子:“一百一十二分一次——一百一十二分两次——一百一十二分三次!成交!恭喜郑文同学,拿下第一个执勤名额。”
郑文踉踉跄跄地走上讲台,接过红袖章的时候手都有点抖,表情又兴奋又悲壮。
温宁把袖章放在他掌心里,说了一句,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来:“来,郑文,拿好你的执勤红袖。”
“下次考试要是考不到这个分数——你懂的哦。”
温宁笑眯眯地看着他,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里写满了“我等着看好戏”。
郑文捧着手里的红袖章,刚才那股“死就死”的英雄气概瞬间散了一半。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发出了一个含糊的“好”,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回座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吴齐目送他坐下,探过头来,语气里带着真诚的疑问:“不是,兄弟,你语文能考一百一十二?”
郑文把脸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的:“当然考不到啊。一百一十二分,那是咱们这些人能碰瓷的吗?”
“那你喊什么一百一十二?”
“上头了呗。”郑文把脸抬起来,表情比被人偷了篮球还痛苦,“小头控制大头了。”
“行吧。”吴齐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讲台上温宁又在晃第二个袖章了:“还有第二个名额,还有没有要的呀?用刚才的方式继续来一轮也可以哦。
”底下没人吱声了,刚被一百一十二这个数字浇了一盆冷水,这会儿脑子都清醒了不少。
一百一十多分,在普通班里属于“天才”那个级别,考不到就是考不到,逞一时嘴快回头被挂在黑板上示众,想想就瘆得慌。
“好吧,那这次咱们换个方式。”
温宁从包里掏出一个盒子,打开来,是一副扑克牌,崭新的,还没拆塑封。
她把牌在手里洗了两把,手法利落得跟赌场荷官似的——学生们都看傻了,谁也不知道语文老师还有这手绝活。
“抽签。抽到大王的,就是第二个执勤的人。”
“老师,那我不是亏了呀?”郑文又站起来了,举着刚到手还没捂热的红袖章,脸上的委屈都快滴下来了,“他们抽签,我拍卖,我这——”
“老师也没有办法呀。”
温宁摊了摊手,表情无辜得一丝破绽都没有,但嘴角那个翘起来的弧度暴露了她内心正在进行一场愉快的恶作剧,“本来是打算直接抽签的,谁让你们自己搞起了拍卖会呢?我没忍住嘛。
不过——“老师奖励你,下次默写不及格的话,可以免除罚站。只此一次。”
郑文立马闭嘴,把红袖章往书包里一塞,头点得跟捣蒜似的。
虽然这一百一十二分的高利贷还悬在头顶,但默写不及格不用罚站——这个福利对后排的人来说简直比免死金牌还香。
抽签开始了。
男生们一个接一个走上讲台,伸手进牌堆里抽一张,翻开,看一眼,然后垂头丧气地回来。
林志成排在队尾,轮到他抽的时候双手合十朝天花板拜了拜,嘴里念念有词,什么“急急如律令”“太上老君保佑”,然后深吸一口气,在牌堆里摸了半天,抽出一张,翻开——是个小三。
他盯着那张黑桃3看了足足三秒,像是要把它瞪成大王,牌面上那个孤零零的小黑桃没有任何要变形的意思。
“怎么是个三啊!”他回到座位上,把牌往桌上一拍,整个人颓成一团。
吴齐在他旁边翻自己的牌——是个8。“你也好不到哪去。”
林志成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回头问后面的人是什么,后面的人亮了个10,再后面亮了个5。一圈下来,最大的也就个q,还是石晓抽到的,可惜不是大王。
苏冉回过头来,拿手肘碰了碰陈初的桌子,小声问:“陈初,你抽到什么了?”陈初把手里的牌翻过来,放在桌上。
牌面正中,一张彩色的小丑脸正对着天花板笑。
大王。
“你抽到了呀!”苏冉眼睛一下子亮了。
周围几个脑袋全凑过来看,吴齐扒着椅背探过头来,郑文从座位上半站起来伸着脖子,林志成旁边看了一眼牌,然后仰天长叹:“凭什么!凭什么你手气这么好!”
李青雪也往这边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陈初身上,不知道在想写什么。
陈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牌,又抬头看了一眼讲台上的温宁。
温宁正笑眯眯地把扑克牌收进盒子里,余光似乎早就知道他会抽到这张牌——他上去抽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大王是被单独放在最上面那张,他一伸手她就往他手底下递。
她的手指往他手心里轻轻一推,他就抽到了。
温宁把牌盒扣好,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半分,眼尾微微上挑。
苏冉侧了侧身,往李青雪的方向扫了一眼,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嘴里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嘟囔了一句:“哼,不就是一起执勤一次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