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走进去，便见张太后已经坐在桌旁，二娘、三娘分立左右。
桌上没有繁复的宫廷大菜，摆的都是河间一带常见的农家吃食。
炖肉、杂菜、面饼，还有几盘切得薄厚均匀的驴肉。
正中间，则放着一只空笸箩，显然还在等刚出炉的火烧。
朱厚照笑道：“母后今日怎么想起吃这些了？”
张太后脸上也有了笑意：“哀家自幼在河间长大，入宫以后，最想的便是这一口驴肉火烧。”
“宫中御厨会做满汉珍馐，却总做不出河间乡下的味道。”
三娘在旁笑道：“太后娘娘惦记多年，奴婢与二娘寻了许久，才找到一名擅长河间吃食的女子。”
二娘接话道：“她做的驴肉先以老汤慢煮，肉烂而不散，再配刚出炉的火烧，听说最得乡间真味。”
张太后看着桌上的驴肉，神色多了几分怀念。
“你父皇在时，也知道哀家喜欢这一口。”
“那时候御膳房做得不合哀家心意，他便把人都赶出去，自己挽起袖子和面、烧火、切肉。”
“堂堂天子，弄得满脸都是面粉。”
朱厚照听得失笑：“父皇还亲自下过厨？”
“自然。”
张太后笑着笑着，声音轻了些：“他做得其实也不好，火烧有的焦了，有的还没熟透。”
“可哀家那一顿，吃得比什么都香。”
二娘与三娘听得眼眶微红。
弘治皇帝一生独宠张太后一人，后宫再无其他妃嫔。
放眼历代帝王，这份情意也极为少见。
朱厚照在张太后身边坐下：“今日儿臣陪母后多吃几个。”
张太后笑着点头：“好。”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脚步声。
一名女子手捧笸箩，缓步走入殿中。
笸箩里摆着刚出炉的火烧，外皮焦黄酥脆，热气裹着肉香扑面而来。
女子眉目清秀，身姿利落，虽穿着便于做事的衣裙，腰间却悬着一面铜质鎏金腰牌。
朱厚照的目光落在那面腰牌上。
一面刻着“大内侍卫”，另一面刻着她的名字。
女子把笸箩放到桌上，随即抱拳行礼。
“二等带刀侍卫，上官海棠，参见陛下，参见太后娘娘。”
朱厚照看着她，立即认出这正是此前由他亲自封赏的四位二等带刀女侍卫之一。
上官海棠。
他心中顿时生出几分讶异。
朱厚照看着眼前的上官海棠，又看了看桌上热气腾腾的驴肉火烧。
“这火烧，是你做的？”
上官海棠抱拳道：“回陛下，是臣依河间旧法所制。”
张太后拿起一个火烧，掰开焦黄酥脆的外皮。
里面塞满切碎的卤驴肉，肉汁浸入饼中，香气立刻散开。
她尝了一口，神色渐渐柔和下来：“就是这个味道，海棠，你有心了。”
上官海棠躬身道：“太后娘娘喜欢便好。”
朱厚照却没有急着动筷。
护龙山庄玄字第一号密探，天下第一庄的庄主，竟然跑进宫来给太后做驴肉火烧。
这件事怎么看都不寻常。
他淡淡道：“火烧留下，你先退下。”
上官海棠心头微紧，却没有多问。
“臣告退。”
她行礼之后，转身退出殿门。
直到脚步声远去，朱厚照才看向张太后：“母后，她为何会在这里？”
张太后慢慢吃着火烧：“二娘说宫里找不到会做河间吃食的人，哀家便让人去寻。”
“神侯听说以后，举荐了上官海棠。”
“她不但会做驴肉火烧，还熟悉河间风物，哀家便让她入宫了。”
朱厚照眉头微皱：“皇叔举荐？”
“不错。”
张太后抬眼看着他：“怎么，你不喜欢她？”
“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
朱厚照直接道：“上官海棠是护龙山庄玄字第一号密探，也是皇叔最倚重的心腹之一。”
“这样的人进入深宫，母后不觉得有些不妥？”
张太后笑了一声：“哀家知道她的身份。”
“她幼时父母双亡，被朱无视收留，后来拜无痕公子为师。”
“无痕公子琴棋书画、医卜星相、奇门遁甲皆有涉猎，上官海棠得其真传，最擅长易容、暗器与搜集情报。”
“她创建天下第一庄，招揽天下各行各业的第一人。”
“这些年来，护龙山庄能掌握朝野与江湖动向，她至少有一半功劳。”
朱厚照手里的火烧停在半空。
二娘、三娘低头立在一旁，像是没有听见这些话。
可他心里已经掀起波澜。
太后久居慈宁宫，从不过问前朝，更没有公开插手护龙山庄之事。
可现在，她竟能把上官海棠的师承、本事和过往说得清清楚楚。
这绝不是从朱无视一封举荐书里看来的。
朱厚照放下火烧，目光认真起来：“母后怎会对护龙山庄如此了解？”
张太后用帕子擦了擦手。
“皇帝，你是不是一直觉得，哀家只会在后宫催你宠幸妃嫔，替皇室绵延子嗣？”
朱厚照没有回答，因为在今日之前，他确实如此认为。
张太后性情温和，不争权，不干政。
哪怕他亲政后接连清洗朝堂、重整东厂、创立西厂，太后也从未出言干涉。
只有涉及后宫与皇嗣时，她才会亲自安排。
张太后看着儿子的神色，缓缓道：“你父皇临终前，曾单独留下哀家。”
“他告诉哀家，大明朝堂内外看似平稳，实则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内阁、六部、勋贵、宗室、厂卫、边军、护龙山庄，没有任何一方可以完全不受约束。”
“他让哀家留在深宫，不必站到前朝，却要替你暗中看着他们。”
朱厚照心头猛地一震：“父皇让母后制衡朝野各方？”
“正是。”
张太后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你登基以后做过什么，见过什么人，朝中哪些大臣私下议论过什么，朱无视在护龙山庄调动过谁，曹正淳往东厂大牢里抓过谁，哀家即便不能事事知晓，也能知道七八成。”
“你重用东厂，是为了压护龙山庄。”
“你设西厂，是为了让雨化田牵制曹正淳。”
“你封四大密探为大内侍卫，是赏，也是将他们放到眼前看着。”
“你不愿轻动朱无视，因为他是皇族，是你的皇叔，更因为护龙山庄确实立过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