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藏一睁眼，看到熟悉的房顶时愣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回过神来。
晨光从纸门缝隙里透进来，被子的料子很柔软，带着一股淡淡的，熟悉的皂角味，枕头上也残留着同样的香味，和宇智波那间客房里的樟木味完全不同。
阿藏盯着头顶那根熟悉的房梁看了几秒，又偏过头，对上了枕边那个笑眯眯凑过来的银白脑袋。
扉间早就醒了，或者说昨夜他大概根本没怎么休息，撑着半边身子侧躺在他旁边，一只手支着下巴，银白的长发从肩头滑下来，铺在枕头上。
看到阿藏睁开眼睛，那双鲜红的眼睛弯了弯，露出了一副夸张的惊喜的表情。
“哎呀，小团藏醒了？”
阿藏看着他，没说话，等着这家伙给出的解释。
扉间的声音拖得长长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做出来的天真和甜腻。
“一定是有老爷爷认为扉间哥哥是好孩子，才把小团藏作为礼物送过来的～”
阿藏：……
盯着那张笑眯眯的脸看了好一会儿，阿藏低下头，用自己的头顶撞了一下对方的胸口。
孩子的身体使不出多大的力道，小小的额头磕在扉间结实的胸膛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你还不如说昨晚你无聊去宇智波族地里公鸡打鸣，顺便把我当鸡蛋带回家了呢。”
扉间笑出了声，伸手把生着闷气的孩子捞过来按在自己怀里，又愉快地笑了好一会儿。
“小团藏好凶哦，扉间哥哥一大早就被撞——”
“承认你昨晚去假装公鸡打鸣吧。”
“那可不行哦，”扉间笑够了，低头用鼻尖蹭了蹭阿藏的发顶，“扉间哥哥怎么会做那种事呢？扉间哥哥可是一个好孩子。”
阿藏没再跟他纠缠这个话题，只趴在他怀里，往墙上的挂钟看了一眼，确定他们还能赖大概半小时的床。
“小团藏，昨晚……”扉间忽然开口拉回来他的注意力，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着阿藏的头发，“……斑和泉奈跟你说了什么？”
阿藏安静了几秒。
扉间能感觉到那具小小的身体贴着他的地方微微绷紧了一下，又很快松开来。
“泉奈大人想让我补偿宇智波。”阿藏的声音闷闷的，从扉间的衣料间传出来，“他说他的兄弟们……都死在了千手手里，问我能不能替千手补偿一下。”
扉间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梳下去，动作比刚才更轻了些。
“可我现在是依靠着千手才活下来的，拿千手的东西来还，恐怕不太容易。”
“除了我自己，我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开口了。
屋子里一片寂静的，窗外的鸟鸣忽然清晰起来，一声接着一声，清脆地落进屋子里。
扉间低下头。
他看不见阿藏的脸，那孩子把整张脸都埋进了他的胸口，只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和几缕散落的黑发。
他能感觉到那孩子贴着他的地方有一小块温热的潮意，是呼吸打在衣料上洇开的水汽。
扉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怀里那个小小的身体往自己胸口按了按，收紧了手臂，让那孩子和自己贴得更近，然后低下头，把鼻尖埋进那头柔软的黑发里。
“小团藏，那些事和你没有关系。”
手掌贴着孩子细瘦的后背，顺着那根细细的脊椎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
阿藏没有抬头。
“志村一族把你推出来的时候没有问过你的意愿，扉间哥哥把你留下来的时候……也没有问过你的意思。”
“将你留在身边，扉间哥哥只希望你能自由快乐的长大，好好享受自己的人生。”
“你才五岁，那些大人之间的仇怨，那些死了的人，那些流过的血，没有一笔应该记在你头上。”
他的手掌覆上阿藏的脑袋，轻轻揉着掌心下的黑发。
“你什么也没有做错。”
“所以，你不用替千手还什么，也不用替任何人补偿什么。”
“小团藏就是小团藏，是干干净净的没有伤害过任何人的好孩子，从来没有需要你去偿还的血债。”
阿藏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没有动作也没有出声。
可扉间感觉到这个小小的身体在他怀里慢慢松了下来，刚刚紧紧攥着他衣料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又慢慢地轻轻地搭回他的胸膛上。
过了一会儿，阿藏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很小，很轻，埋在扉间的胸口里，几乎听不见。
“嗯。”
扉间抱着他，眼睛看着纸门外逐渐亮起来的天光。
晨色清明，庭院里的竹筒敲在石头上，笃的一声，又一声。
他的脸上还挂着那副惯常的笑，嘴角弯着，弧度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可就在阿藏看不到的地方，就在那张笑脸被晨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扉间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狰狞。
纯粹的，不带任何犹豫的杀意，在他的脸上一闪而过。
泉奈。
斑。
宇智波。
还有志村家那个老东西。
那些人，一个一个的，竟然都把手伸向了这个孩子。
一个用“补偿”的名义逼他拿自己来还，一个想着用“留宿”的名义把他扣在族地里，还有一个从头到尾只把他当筹码。
他的小团藏。
他好不容易才养出一点血色的孩子，竟然还是被那些人当作棋子，当作筹码，当作可以随时牺牲的东西。
那个宇智波泉奈，那个昨天在会议室里笑出声来的人，那个伸手从他怀里把团藏接过去的人，原来那双眼睛底下藏的也是这样肮脏的东西。
什么“补偿”，什么“拿自己来还”——
那些人都在看着这个孩子。
那个世界的团藏，年老时被复仇者的刀穿透的团藏——也是被这些“看重”和“利用”一点一点推过去的吗？
扉间的手指在阿藏背后慢慢收拢，一点点攥紧了。
可当阿藏在他怀里动了一下，仰起脸来看他的时候，扉间低头，脸上已经重新挂好了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他歪了歪头，冲阿藏眨眨眼，那双猩红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亮亮的，暖融融的，和平时一模一样。
“饿了吗？”扉间的声音轻快，“今天早上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鸡蛋羹哦。”
阿藏看着他，停顿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哎呀，扉间哥哥的手都麻了，要小团藏喂喂——”
阿藏露出了无语的死鱼眼，不再看他，自己掀开被子往褥垫外爬。
他的动作还有些懒，小小的身体裹在那件过于宽大的里衣里——大概是扉间昨晚给他换的，领口松松地挂在一侧肩膀上，露出底下瘦削的锁骨。
“下次去宇智波……我自己会回来的。”
“不用你半夜翻墙。”
扉间看着他爬出去的背影，那截细白的后颈在晨光里弯着，几缕碎发垂在上面，随着动作轻轻晃。
他笑了一声。
“好吧，扉间哥哥听小团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