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的时候眼睛不笑,碧桃,你记住这句话。”
碧桃当时没听见这句,因为苏琬莹是在心里说的。
但接下来几天发生的事,让碧桃自己也品出了味道。
苏琬莹升职教养女官的第七天,芒种阁外头的风向又变了一轮。
这回不是冷脸,是闲话。
清晨卯时,苏琬莹照例去灶房取衡哥儿的辅食,路过后院井边的时候,听见两个提水的婆子在嘀咕。
“听说了没?那个新来的教养女官,选秀才考了八十九分,差一分落榜的。”
“八十九?那不就是个次等货色嘛,连宫里都进不去的人,怎么跑到王府来当女官了?”
“谁知道呢,听说是仗着会哄孩子,把世子爷哄得服服帖帖的,王爷一高兴就给提了。”
“嗐,会哄孩子算什么本事?三岁小孩给颗糖就不哭了,这也能当饭吃?”
两人笑了几声,看见苏琬莹走过来,立刻闭了嘴,低着头各自提水走了。
苏琬莹面色不变,端着辅食碗往回走,步子稳得跟量过似的。
苏琬莹:(?_?)
【“选秀落榜的次等货色”,这话编得挺顺口的,一听就不是这俩婆子自己能想出来的词儿。】
【陈氏,还是陈氏背后那个管采买的哥哥陈贵?】
回到芒种阁,碧桃正在给衡哥儿换尿布,看见苏琬莹进来,脸上的表情有些纠结,欲言又止。
苏琬莹把辅食碗搁在桌上,看了她一眼。
“想说什么就说。”
碧桃咬了咬嘴唇,压低声音。
“苏姐姐,外头在传你的闲话,说你是选秀落榜的次等货色,说你仗着哄孩子有两下子就飘了,还说你迟早得被撵出去。”
苏琬莹舀了一勺辅食吹凉,送到衡哥儿嘴边。
“谁传的?”
“我打听了,最先是外院采买处的人说起来的,陈嬷嬷她哥哥陈贵就在那边当差。”
苏琬莹:(?w?)
【果然是陈贵,陈氏自己不方便出面,让哥哥在外院放风,这招叫“借刀杀人”,不对,应该叫“借嘴杀人”。】
衡哥儿张嘴吃了一口辅食,小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小手拍着苏琬莹的胳膊。
【婴语翻译:“好吃!今天的比昨天的香!还要还要!”(*≧w≦)】
苏琬莹又喂了一勺,语气不紧不慢。
“碧桃,这些话传了几天了?”
“大概两三天了,我昨天才听见的,今天问了问才知道传得挺广的。”
“芒种阁里头的人呢?”
碧桃犹豫了一下。
“春杏她们,看你的眼神是有点不一样了,带着那种,怎么说呢。”
“不屑?”
碧桃点了点头,脸上带着气。
“苏姐姐,你就不能跟刘嬷嬷说说?这明摆着是陈嬷嬷在背后搞鬼!”
苏琬莹把最后一勺辅食喂进衡哥儿嘴里,用帕子给他擦了擦嘴角。
“说什么?说陈嬷嬷让她哥哥传我闲话?碧桃,我有证据吗?”
碧桃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没有证据的事,告到刘嬷嬷那里,只会显得我小肚鸡肠,容不下人。”
苏琬莹把衡哥儿抱起来拍嗝,语气平平。
“再说了,几句闲话而已,又不掉肉。”
碧桃急了。
“可是你的名声。”
“名声?”苏琬莹笑了一声,“碧桃,在这府里,名声值几个钱?世子爷认我,王爷用我,这比一百个好名声都管用。”
碧桃看着她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头又是佩服又是心疼。
衡哥儿:(???)
当天傍晚,苏琬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亥时将近,陈氏照例准备守夜班,苏琬莹从西厢出来,走到正屋门口。
“陈嬷嬷。”
陈氏正在铺褥子,闻言抬头,脸上带着三分警惕。
“什么事?”
苏琬莹的语气恭敬得挑不出毛病。
“嬷嬷这几日辛苦了,奴婢瞧着嬷嬷眼下青黑,怕是没睡好,今晚的夜班奴婢来守吧,嬷嬷回去歇一歇。”
陈氏的手停在褥子上,盯着苏琬莹看了三息。
陈氏:(?°?д°?)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嬷嬷辛苦,奴婢年轻熬得住,替嬷嬷分担一些。”
陈氏的眉头拧了起来,目光里带着明晃晃的戒备。
“世子爷夜里的事一向是我管的,用不着你操心。”
苏琬莹笑了笑,没有坚持。
“嬷嬷说的是,那奴婢就不打扰了。”
她转身回了西厢,脚步轻得没有一丝声响。
陈氏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好一阵,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第二天,苏琬莹又提了一回。
第三天,又提了一回。
到第四天的时候,陈氏的黑眼圈已经重得能当眼影用了,衡哥儿虽然不再夜啼,但一岁半的孩子夜里翻身踢被子是常事,守夜的人根本睡不踏实。
苏琬莹第四次开口的时候,陈氏终于没再拒绝。
“那你守前半夜,子时我来换你。”
“嬷嬷放心,奴婢守着呢。”
当夜,苏琬莹坐在衡哥儿床边的小杌子上,就着一盏小油灯翻看起居簿。
衡哥儿睡得四仰八叉,一只小脚丫蹬在被子外头,嘴里含糊地嘟囔着什么。
【婴语翻译:“蝴蝶……蝴蝶停在鼻子上……痒痒……咯咯……”( ̄﹃ ̄)】
苏琬莹把那只小脚丫塞回被子里,嘴角弯了弯。
子时,陈氏来换班,看见衡哥儿睡得安安稳稳,被子掖得整整齐齐,脸色红润,呼吸匀称,一个字没说,挥了挥手让苏琬莹回去睡。
苏琬莹福了福身,退回西厢。
连着守了三天前半夜,陈氏的黑眼圈淡了,白天的精神头也好了不少,对苏琬莹的态度虽然还是冷冰冰的,但至少没再当面甩脸子。
碧桃私下里跟苏琬莹嘀咕。
“苏姐姐,你帮她守夜班,她领情了没有?”
苏琬莹正在给衡哥儿检查明天要穿的小衣裳,头也没抬。
“领不领情不重要,重要的是世子爷睡前那段最需要安抚,我来更合适。”
碧桃歪着头想了想。
“什么意思?”
“衡哥儿入睡前有个习惯,要人拍着后背哼两声才肯闭眼,陈嬷嬷手重,拍得他不舒服,我来拍他睡得更快。”
碧桃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苏琬莹:(v?v)
【我不是在做好人,我是在抢最核心的岗位。】
【睡前安抚是婴儿建立依赖感最关键的时段,谁在这个时段陪他,他就最认谁。】
【陈嬷嬷,你以为我在帮你分担,其实我在把衡哥儿对你最后那点依赖也接过来。】
【不是我心狠,是你先动的手。】
第五天傍晚,碧桃从外头回来,脸色有些古怪。
“苏姐姐,我刚才去后院打水,碰见陈嬷嬷跟春杏在角门那儿说话。”
苏琬莹正在记起居簿,笔没停。
“说什么了?”
碧桃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陈嬷嬷说,她这是在做样子收买人心,你们别被她那副好脾气骗了,这种人最会装,面上一套背后一套,等她站稳了脚跟,第一个收拾的就是咱们。”
苏琬莹的笔尖顿了一拍,随即继续写。
碧桃急了。
“苏姐姐,你就不生气?”
苏琬莹把最后一个字写完,合上册子,抬头看着碧桃。
“碧桃,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陈嬷嬷说我做样子收买人心,你信吗?”
碧桃愣了一下,使劲摇头。
“我不信!你要是做样子,犯得着每天半夜爬起来给世子爷掖被子吗?做样子的人不会把手泡在碱水里洗尿布洗到裂口子!”
苏琬莹笑了笑,把册子塞回袖子里。
“那就行了,你不信就够了。”
碧桃:(??????)
“可是别人。”
“别人信不信,不是我能控制的,我能控制的只有一件事。”
“什么事?”
苏琬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桂花树。
“把世子爷照顾好,照顾到谁也挑不出毛病,照顾到王爷满意,照顾到衡哥儿离了我就闹。”
她转过头,冲碧桃眨了眨眼。
“到那个时候,陈嬷嬷说什么都不重要了,因为事实比嘴巴管用。”
碧桃看着她那张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的脸,忽然觉得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姑娘,心里头装着的东西比这座王府还深。
“苏姐姐,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苏琬莹把窗户关上,走回小榻边躺下。
“我?我就是一个运气好的杂役,碰巧会翻袜子而已。”
碧桃撇了撇嘴,明显不信,但也没再追问,替她掩上门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小床那头传来衡哥儿翻身的声音。
小家伙含糊地哼了一声,小手在空中抓了两下,攥住了被角。
【婴语翻译:“苏姒姒在隔壁……能听见她说话的声音……安心……睡觉觉……”(-_-)zzZ】
苏琬莹闭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陈氏要传闲话就让她传去,赫舍里氏要送糕点就让她送去。
她苏琬莹不争嘴上的输赢,只争一件事。
衡哥儿认她。
只要这一条在,她就是芒种阁里谁也搬不动的一块铁。
前世在教培行业摸爬滚打那几年,她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就是——
跟同事争吵没有用,跟领导诉苦没有用,唯一有用的是让你的核心客户离不开你。
客户离不开你,公司就裁不掉你。
衡哥儿离不开她,这府里就容不下第二个人来替她。
苏琬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鼻尖底下。
明天还有明天的仗要打。
陈氏的暗箭,赫舍里氏的糕点,外院的闲话,一桩桩一件件,全是成年人世界里那些弯弯绕绕的破事。
但她不怕。
小床那头,衡哥儿又翻了个身,小嘴吧唧了两下,忽然冒出一句含糊的梦话。
【婴语翻译:“明天……让苏姒姒抱着晒太阳……陈妈妈不要来……陈妈妈手粗……”(⊙_☉)】
苏琬莹在黑暗中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房梁看了两息。
衡哥儿:(???)
小祖宗,你这张嘴,真是姐姐最好的盾牌。
“陈嬷嬷,不是我要抢你的位置,是你家世子爷自己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