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中,浓烟蔽日。
联军士卒们如同潮水般涌向皇宫的方向,一队队人马在火光中穿梭,用手中的兵器、水桶、湿布拼命扑打着那些熊熊燃烧的殿宇。
但火势太大了,那些木结构的宫殿在烈焰中噼啪作响,每扑灭一处,便有另一处重新燃起。
那些士卒们的脸被烟火熏得漆黑,嘴唇干裂,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蒸发成白气。
李雄策马立于皇宫前的广场上,望着那片冲天的大火,面色沉凝如铁。
他已经调集了所有能调动的兵力投入救火,但洛阳皇宫太过庞大,那些宫殿连绵数十重,从德阳殿到长秋宫,从南宫到北宫,到处都在燃烧。
大火从董卓撤走时点燃,已经烧了将近一天一夜,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暗红色。
刘表策马走到李雄身侧,面色同样阴沉:
“盟主,火势太大了,光靠我们这些人手恐怕救不过来。那些宫殿大多是木结构,一旦烧起来便很难扑灭。而且城中没有水源,井水也大多被董卓填了或者下了毒,我们只能从城外运水进来,杯水车薪。”
李雄微微点头,目光依然望着那片大火,声音沙哑而疲惫:
“能救多少救多少。那些殿宇烧了可以重建,但若是让火势蔓延到城中民居,死伤的百姓会更多。传令下去,在皇宫与民居之间清理出隔离带,把那些还没烧着的房屋全部拆掉,阻止火势蔓延。”
“诺。”刘表领命而去。
陶谦和王匡也各自率兵在城中搜救。
那些士卒们从废墟中拖出一具具焦黑的尸体,有的是宫人,有的是工匠,还有的是来不及逃走的百姓。
他们被董卓丢弃在这座即将被焚毁的城池中,无人问津,最终被大火吞噬。
陶谦看着那些尸体,浑浊的老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但终究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
然而,袁术却没有参与救火。
他骑着马,带着自己的本部兵马,沿着皇宫外围的宫墙缓缓行进。
他的面色阴沉如铁,那双赤红的眼睛中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杀意和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
他身旁的将领纪灵策马紧随,身后跟着数百名袁术的嫡系士卒。
他们绕过了那些救火的人群,穿过了几条被烧毁的宫巷,最后停在了一处偏僻的院落前。
这座院落位于皇宫的西北角,远离那些正在燃烧的殿宇群,但四周的宫墙已经被浓烟熏得漆黑。
院中有一棵枯死的老槐树,树干扭曲如龙,枝丫光秃秃地指向灰暗的天空。
地面上散落着几块碎裂的瓦当和一堆被遗弃的杂物,显得格外荒凉。
袁术翻身下马,站在院中环顾四周,面色依然阴沉。
他当然知道救火是当务之急,但他实在没有那个心思。
他的父亲、叔父、族中兄弟,三十七条人命,全部被董卓斩杀于午门之外。
他只要一闭上眼睛,便能看到那些血淋淋的人头悬挂在城门上,在风中轻轻摇晃。
他的心中只有仇恨,哪里还有心思去救什么火?
“主公,”
纪灵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此处偏僻,董卓军应该没有搜过。咱们要不要搜一搜,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东西?”
袁术微微点头:“搜。既然来了,便看看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董卓搬走了金银财帛,但未必能搜得干净。这座皇宫中,总有些他来不及带走的东西。”
纪灵领命,立刻指挥那些士卒在院中散开搜寻。
士卒们翻找着废墟和杂物,将那些被丢弃的箱笼、柜子一一打开翻看。
但大多数箱子都是空的,只有几件破旧的宫装和几卷被虫蛀了的竹简。
就在士卒们准备放弃的时候,一名年轻的小卒忽然在一处墙角停了下来。
他发现石板下面竟然藏着一口枯井的井口。
井口不大,只有三尺见方,被一块厚重的石板盖住,上面又覆了一层薄土,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将军!这里有口井!”小卒高声喊道。
纪灵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子看了看那口枯井。
井口黑漆漆的,深不见底,隐约有一股淡淡的腐臭味从下面飘上来。
他皱了皱眉头,对身旁的士卒道:“拿火把来。”
一名士卒递过一支火把,纪灵将火把伸入井口,火光映照下,只见井壁光滑,井底似乎有什么东西。
他眯起眼睛仔细辨认,隐约看到井底有一团模糊的人影,蜷缩在井底一动不动。
“有人?”纪灵的面色微微一凝,“下去看看。”
几名士卒用绳索系在腰间,沿着井壁缓缓下去。
片刻之后,井底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将军!是个死人!好像是个宦官!”
纪灵转头看向袁术。
袁术走上前来,站在井口边向下望去,面色阴沉不定:“捞上来。”
士卒们用绳索将那具尸体绑好,井上的人合力往上拉。
尸体从井中缓缓升起,火光映照下,那是一个年约五旬的宦官,穿着一身已经湿透的锦袍,面容扭曲,双目圆睁,显然死前遭受了极大的惊吓。
他的怀中紧紧抱着一个包裹,双手死死扣住包裹的系带,连死后都没有松开。
士卒们将那具尸体放在地上,纪灵蹲下身子,想要将那包裹从宦官怀中取出来。
但宦官的双手扣得太紧,纪灵用力掰了好几下才掰开。
他将包裹打开,里面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小木匣,木匣表面涂着黑漆,上面刻着几道精致的云纹。
纪灵将木匣捧到袁术面前,低声道:“主公。”
袁术接过木匣,手指在匣盖上轻轻一叩。
那匣盖没有上锁,只是用一道丝带系着。
他解开丝带,缓缓掀开匣盖。
匣中铺着一层明黄色的锦缎,锦缎的上端正正地放着一方玉器。
那玉器通体莹白,温润如脂,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玉器呈方形,上方雕刻着盘龙钮,龙身盘曲,龙首高昂,鳞爪毕现,栩栩如生。
下方印面方正,刻着八个篆字,笔画圆润而苍劲。
袁术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他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那方玉器,将它从匣中取出来,凑到火光下仔细端详。
那八个篆字在他的眼前逐渐清晰起来——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八个字如同八道惊雷,在袁术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一般僵在了原地,双手捧着那方玉器,手指在微微颤抖。
他的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面色在火光映照下剧烈变幻着,从铁青到涨红,从苍白到一种近乎狂热的赤红。
“这是……”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如同在梦中呓语,“这是传国玉玺……”
纪灵的面色也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当然知道传国玉玺是什么。
那是秦始皇统一天下后,命李斯以和氏璧镌刻的玉玺,上刻“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篆字,是历代帝王相传的信物。
谁得到了传国玉玺,便等于得到了天命所归的象征。
西汉末年,王莽篡位,孝元太后怒摔玉玺,崩碎了一角,后来用黄金补上。
袁术低头看去,果然看到那方玉玺的右下角有一小块黄金镶补的痕迹。
是真的。
这真的是传国玉玺。
袁术将玉玺翻过来,又翻过去,反复端详着那八个篆字和那个黄金镶角。
他的手指在玉面上轻轻摩挲着,感受着那莹润的质地和微微凸起的刻痕。
他的心在狂跳,他的血在沸腾,他的脑海中翻涌着无数念头,如同决堤的洪水,根本压制不住。
传国玉玺。
这是传国玉玺。
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他袁术更是袁家的嫡子,论出身、论名望、论实力,天下诸侯之中,谁比他更有资格称帝?
他的父亲袁逢、叔父袁隗虽然被董卓杀了,但袁氏的门生故吏还在,袁绍虽然与他有隙但终究是袁家的人,而他袁术手中又有了传国玉玺。
天命所归,岂不是昭然若揭?
他的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抹压抑不住的狂喜笑容。
但那笑容只持续了片刻,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猛地将玉玺塞回木匣中,用锦缎包好,又将木匣塞入怀中,用外袍紧紧裹住。
“纪灵!”
袁术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之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谁若是走漏了半点风声,立斩不饶!”
纪灵面色一凛,抱拳道:“主公放心!末将明白!”
那些参与打捞的士卒们也被纪灵低声警告了一番。
他们虽然不知道那木匣中装的是什么,但从袁术那副紧张而狂热的模样中,也猜到了几分。
一个个面色各异,却没有人敢多问。
袁术翻身上马,将怀中的木匣又按了按,确认不会被人发现,这才拨转马头向院外驰去。
他的面色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双赤红的眼睛深处,却翻涌着一种截然不同的光芒。
那光芒中有狂喜,有野心,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算计。
他策马穿过那些正在救火的联军士卒,穿过那些被大火吞噬的宫殿废墟,穿过那些弥漫着浓烟和焦味的街巷。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忙碌的士卒,扫过那些焦急的诸侯,最后落在远处那个策马立于皇宫广场上的玄甲身影上。
李雄。
袁术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将目光收回。
他的手指在怀中按了按那个木匣,心中暗暗道:李雄,你虽然是联军盟主,但传国玉玺在我手中。这天下,终究是要姓袁的。
他策马向自己本部兵马驻扎的方向驰去,身后的纪灵和那些士卒紧紧跟随。
大火还在燃烧,浓烟还在升腾,洛阳城还在哭泣。
但袁术已经听不到那些声音了,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传国玉玺在他手中。
他袁术,是天命所归。
而在皇宫前的广场上,李雄依然策马而立。
他的目光从大火中收回,扫过那些正在忙碌的士卒,扫过那些疲惫的诸侯,最后落在了远处袁术远去的背影上,眼眸微眯。
就在这时,黄忠策马缓缓行至李雄身侧,翻身下马,抱拳一礼。
他的面色被烟火熏得有些发暗,但那双沉稳如潭的眼睛依然精光内敛。
他走近李雄,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道:
“主公,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做了。那袁术果然找到了那口枯井,也捞出了那具宦官尸体。传国玉玺,此刻已经落入他的手中。周围没有其他人发觉,袁术自己也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只当是自己运气好。”
李雄端坐在马上,面色依然沉稳如常。
他的目光依然望着远处那片正在被大火吞噬的宫殿,仿佛黄忠的话不过是耳边的一阵轻风。
但他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却在不经意间加深了几分。
他沉默了片刻,微微颔首,声音低沉而从容:
“好。做得好。”
黄忠微微抬起头来,目光中带着一丝征询的意味。
他是李雄最信任的心腹之一,跟随李雄多年,深知这位主公的城府之深。
但即便是他,在最初听到李雄这个计划时,也曾有过一瞬间的错愕。
将传国玉玺送到袁术手中?
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但李雄只对他说了一句话,他便明白了。
“汉室不崩,天下不裂。汉室不裂,我如何取而代之?”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黄忠的脑海中炸开。
他跟随李雄征战多年,看着这位主公一步步从并州走到虎牢关,从守城门的屯将走到联军的盟主。
他当然知道李雄的野心绝不仅仅是一个并州牧,也绝不仅仅是匡扶汉室。
但直到那一刻,他才真正看清了李雄心中那盘棋的全貌。
但是,黄忠却并没有其他选择,或者说,从李雄救了他儿子开始,他便与李雄绑在了一起!
他没有退路!
他黄忠也不想要什么退路!
什么大逆不道?什么枭雄?
黄忠只知道,李雄在并州时,并州安居乐业!
李雄从没有对不起并州百姓,边疆也是臣服,李雄就算是当皇帝,他黄忠也第一个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