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沛城北,官道旁。
纪灵骑在战马上,浑身上下沾满了鲜血,左臂上缠着一条被箭矢划破的布条,渗出的血迹已经干涸成了暗褐色。
大刀横在鞍前。
他粗犷的面容上翻涌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愤,胸膛剧烈起伏着,好一会儿没有说出话来。
八千精锐杀出城来,跟着他冲进罗平大军的侧后,硬生生把敌军的后队拦腰截断。
可张霄的火把一灭,张军的兵马如同潮水般从战场上退了出去,罗平的中军和曹仁的骑兵便全压到了他纪灵身上。
八千兵马被三面夹击,死伤惨重。
虽然胜了,跟张霄的兵马在城北合兵一处。
可合兵一处之后,两家的士卒们互相看着对方,眼睛里全是怒意。
一名副将满身是血地走上前来,声音疲惫:
“将军,清点完了。阵亡一千二百余,重伤八百余,轻伤一千余。八千精锐,折了将近三千。”
纪灵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刀柄,他咬着牙,没有说话。
城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袁耀骑着一匹枣红马从城中冲出来,身后跟着几个亲卫。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纪灵面前,面色铁青,声音中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愤:
“纪将军!我在城楼上看,我们好像被张霄算计了!伤亡如何?”
纪灵微微有些犹豫,禀报道:
“伤亡足有三成。阵亡一千二百余,重伤八百余,轻伤一千余。”
袁耀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变得铁青。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
“三成?!八千弟兄折了三千?!该死的张霄!太不是人了!”
他在原地来回踱了两步。然后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声音中多了一种压抑不住的暴怒。
“他张霄把罗平引到城下,让咱们出城夹击。咱们出城了,他倒好,他把火把全灭了,拍拍屁股撤了!把罗平的大军全撂给咱们!他这是拿咱们当挡箭牌!拿咱们袁军的弟兄替他挨刀!”
纪灵咬着牙,粗声道:“此事不能完,公子且待,我去找张霄算账!”
他猛地一勒马缰,枣红马嘶鸣一声,转身便要往张霄大营的方向冲。
袁耀连忙上前一步,一把抓住纪灵的马缰,急声道:
“纪将军!你一个人去?万一张霄翻脸怎么办?”
纪灵猛地一甩马缰,粗声道:
“翻脸便翻脸!他张霄做得初一,本将军便做不得十五?本将军带了亲卫去,他张霄敢动本将军一根汗毛,本将军便跟他拼了!”
他猛地一夹马腹,枣红马撒开四蹄朝张霄大营的方向冲去。
身后的百余名亲卫连忙翻身上马,紧紧跟了上去。
张霄大营中,中军大帐前。
张霄正站在帐前,指挥着士卒们清点伤亡、收拢辎重。
他今日这一仗打得漂亮,虽然前前后后也折了不少兵马,可也硬生生吃了敌军不少粮草辎重。
他粗犷的面容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得意,正跟身旁的副将说着什么,忽然听到营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张霄!你给我出来!”
纪灵的声音如同炸雷一般在营门外响起。
张霄微微挑眉,转过身来,果然看到纪灵骑着一匹枣红马直冲营门而来,身后跟着百余名亲卫,人人面色激愤。
营门前的守卫想要拦,纪灵一鞭子抽过去,粗声道:
“滚开!本将军找张霄说话!”
那些守卫被他那股气势吓得往后退了两步,纪灵一马当先冲进了营门,在张霄面前勒住了马缰。
“张霄!”
纪灵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张霄面前,粗犷的面容愤怒。
“你什么意思?!战场上你灭了火把,退出战场,留本将军一个人跟罗平、曹操的大军厮杀!本将军的八千弟兄折了三千!你倒好,拍拍屁股走了,等本将军跟罗平拼得差不多了,你再杀回来收渔利!你拿本将军当什么了?当你的挡箭牌?!”
张霄没有立刻接话。
他双手抱在胸前,那张粗犷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冷厉的笑意,声音中多了一种让人琢磨不透的沉静。
“纪将军,你先别急着嚷嚷。本将军问你一句话——是我算计你们,还是你们算计我?”
纪灵微微一愣,随即怒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张霄冷笑一声,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
“什么意思?本将军率大军从北面压过来,把罗平的追兵引到城下,让纪将军领兵杀出城袭击对方后路。”
“这是咱们事先说好的!可纪将军呢?本将军在城北跟罗平杀了一个多时辰,你在城里按兵不动!本将军的左翼都快被曹仁的骑兵冲垮了,你的城门还没开!等本将军把罗平的大军全引到城下了,你才慢悠悠地杀出来。”
“纪将军,你当本将军是傻子吗?你那点心思,本将军看得透透的!你不就是想等本将军跟罗平拼个两败俱伤,你再出来捡便宜吗?”
纪灵的面色在那一瞬间涨得通红,声音中多了一种压抑不住的激愤:
“你——!集合大军不需要时间吗?!本将军八千兵马,出城列阵,哪一样不要功夫?!你以为本将军像你一样,一声令下便能拔营就走?!”
张霄冷哼一声,粗声道:“一个多时辰,够本将军来回杀两趟了!你纪将军在城楼上看了半天戏,等本将军把罗平的锐气耗得差不多了才出城,还怪本将军算计你?本将军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纪灵气得浑身发抖,猛地向前迈了一步,手指几乎戳到了张霄的鼻尖:
“张霄!你——!”
张霄也猛地向前迈了一步,那双铜铃般的眼睛中翻涌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凶悍,粗声道:
“纪灵!本将军把话撂在这儿!你要打,本将军奉陪!你要是不打,便给本将军滚回城去!别在这儿跟本将军嚷嚷!”
两人怒目而视,气氛骤然紧张到了极点。
纪灵身后的百余名亲卫纷纷把手按在了刀柄上,张霄身旁的副将和亲卫们也纷纷拔刀出鞘。
两拨人马在营门前对峙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营帐中传了出来:
“哎哟,两位将军,这是做什么?打了一天的仗,还没打过瘾,要在营门口接着打?”
郭嘉摇着蒲扇从帐中走了出来。
他穿了灰色短褐,腰间别着那把从不离身的蒲扇,脸上带着那副标志性的懒洋洋笑意,仿佛眼前这场剑拔弩张的对峙不过是两个孩子在吵架。
他走到两人中间,蒲扇左扇扇右扇扇,声音中多了一种懒洋洋的笃定:
“两位将军,消消气。郭某说句公道话——今日这一仗,你们二位都打得漂亮。张将军那手回马枪,杀得罗平措手不及。纪将军从城里杀出来,也打得罗平阵脚大乱。要不是你们二位前后夹击,今日这一仗能赢?”
他顿了一下,把蒲扇往张霄面前一搁,声音中多了一种琢磨的意味:
“张将军,你后撤的时候灭了火把,这事确实做得不地道。纪将军的兵马出城的时候,你该派个人知会一声。哪怕派个斥候跑一趟呢?纪将军也不至于被你打了个措手不及。”
张霄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郭嘉已经把蒲扇转到了纪灵面前:
“纪将军,你也别光怪张将军。张将军在城北跟罗平杀了一个多时辰,你那边才出城。你说集合大军要时间,这话不假。可你早干什么去了?张将军的信使一到,你就该让弟兄们在城门口列阵待命。让你那边人马早就准备好了,随时可以杀出来。你拖了那么久,张将军心里能没想法?”
纪灵的面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
郭嘉说得没错——张霄的信使到了之后,他确实没有立刻让兵马准备。
郭嘉把蒲扇收了回来,声音中多了一种郑重的意味:
“两位将军,你们皆是奉命行事。张将军奉的是张州牧之命,纪将军奉的是袁公之命。两家结盟,是为了打罗平、曹操、刘备、陶谦的。如今罗平退了三十里,咱们这一仗赢了,这才是最要紧的。你们二位要是在这儿打起来,传到罗平耳朵里,他怕是做梦都要笑醒。”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两人。
“两位将军,今日这事,到此为止。张将军,你后撤之前该知会一声,你给纪将军赔个不是。纪将军,你出城拖得太久,也跟张将军说句软话。两家和和气气的,明日还要接着打罗平呢。”
张霄沉默了片刻,粗声道:
“郭军师说得对。本将军后撤之前该派个人知会一声,这事本将军做得欠妥。纪将军,本将军给你赔个不是。”
纪灵也沉默了片刻,粗声道:
“本将军出城也确实拖得久了些。张将军,本将军也有不是。”
郭嘉把蒲扇往两人中间一搁,嘿嘿笑道:
“这就对了嘛。两位将军,握手言和。今日这一仗打赢了,该高兴才是。走走走,回帐里说话。郭某让人温了酒,咱们边喝边商议下一步怎么打罗平。”
………
小沛以南三十里,联军大营。
暮色沉沉地压下来。
整座营寨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暗影中。
营中的篝火三三两两地燃着,将那些疲惫到极点的士卒们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一场大败,伤兵营里躺满了人,哀嚎声和呻吟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和药草味。
那些侥幸没有受伤的士卒们三三两两地靠在营帐旁。
沉默地擦着兵器,有的捧着缺了口的陶碗喝着稀粥。
还有的只是呆呆地坐着,目光空洞地望着远处小沛城的方向。
今日这一仗,从拂晓打到午后,三万大军折了足足三成,辎重车辆丢了大半。
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挫败感,压得每一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中军大帐中,烛火已经点了起来。
罗平坐在主位上,面前的长案上摊着一幅徐州舆图,图上用朱砂标注着各处的兵马位置。
他的面色阴沉如水,那双向来冷厉的眼睛中翻涌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疲惫。
今日这一仗,三万兵马折了八千余,辎重丢了大半,这一仗败得窝囊,败得让人窝火。
帐中安静了好一会儿。张飞终于憋不住了,猛地一拍案面,粗声道:
“咱们破釜沉舟,竟然败了!眼下怎么办?!”
他这一声吼,让帐中众将的面色更加难看了几分。
曹豹和赵昱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焦虑。
关羽微微颔首,丹凤眼中掠过一抹凝重的光芒,声音沉稳而低沉:
“翼德说得对。今日这一仗,咱们是破釜沉舟,有进无退。可打到最后,还是败了。张霄和纪灵前后夹击,咱们的阵型被截成两段,首尾不能相顾。若不是罗将军和曹将军拼死断后,咱们怕是连这三十里都退不出来。”
“眼下咱们退到三十里外扎营,可张霄和纪灵还在小沛,乐就还在彭城。咱们的后路断了,粮道也断了。再拖下去,不用他们来打,咱们自己便要撑不住了。”
关羽这话一落,帐中的气氛更加沉闷了。
曹豹叹了口气,粗声道:“关将军说得对。咱们的粮草辎重全在彭城,如今彭城落在乐就手里,咱们的粮道便断了。军中存粮最多还能撑个七八日,若是再不想办法,咱们便得饿着肚子打仗了。”
赵昱也点头道:“曹将军说得是。今日这一仗,咱们折了八千余兵马,伤兵满营,士气低落。若是再打一仗,怕是连两万人都凑不齐了。”
罗平一直沉默着,此刻缓缓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帐中众将,咬牙道:
“诸位说得都对。彭城被攻陷,小沛被拿下,张昭、袁术又结了盟。如今咱们是困难重重。”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舆图上彭城、小沛位置各点了一下。
“彭城在乐就手里,小沛在纪灵手里,张霄的大军又在城外扎着。咱们被夹在中间,前有张霄、纪灵,后有乐就。粮道断了,援军没有。再拖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徐州周边的几个州郡上缓缓划过,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
“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对天下诸侯求援!不然,整个关东将会沦为袁术、张昭的天下!”
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帐中众将,声音中多了一种决然的意味。
“诸位,咱们是否可以分头向天下诸侯写信。请他们发兵来援。
曹操微微点头,赞赏道:
“罗将军此计可行。不过,光求援还不够。咱们得让诸侯们知道,袁术跟张昭联盟,对他们也是威胁。袁术若是占了徐州,下一步便是兖州、青州。张昭占了豫州、荆州,下一步便是扬州、冀州。咱们得把利害说清楚,让诸侯们明白,救咱们便是救他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