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歌握杖凝立，身姿渊渟岳峙，覆着素白绫罗的面庞平静无波，方才开启的破妄神瞳已然缓缓收敛。那贯通虚实、洞彻万象的修真神念徐徐退回周身经脉，归于灵台识海之中，方才尽收眼底的屋内乱象、人物情态、恩怨对峙，尽数清晰烙印在心，分毫未乱、纤毫未失。
他手中长杖斜倚身侧，杖身暗沉无光，却在月色与灯影交映之下隐隐透出一层温润玉色，仿佛那杖中蕴藏的力量虽已收敛，余韵却仍在周身经脉间缓缓流转，如溪水归潭，渐次沉定。
他周身气息沉静如水，衣衫在夜风里微微拂动，却丝毫不减那份端凝稳重之势，仿佛方才那一眼看穿万物的神异景象，不过是他寻常一念之间的举动，无甚稀奇，亦无需挂怀。
他微微转动脖颈，身躯缓缓调转方向，正对上屋内身姿挺拔、神色冷厉未散的杨过。眉心之间缓缓蹙起一道浅淡的褶皱，这一抹眉头微锁的神态，褪去了往日的淡然平和，多了几分审视与沉吟。
历经《太玄经》修真大道淬炼，他的心境早已超脱俗世爱恨嗔痴、浮躁戾气，素来万事从容、不动喜怒，可方才亲眼所见杨过那一记含怒重击、郭芙狼狈重创、满屋狼藉残局，心中依旧生出几分真切的感慨。
他心中暗想，修真之人虽讲求超脱外物、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可眼前这桩桩件件，皆是活生生的人间情仇、血肉淋漓的恩怨纠缠，又岂是轻易便能置身事外、冷眼旁观的？
杨过与郭芙二人，一个孤傲桀骜却心存仁善，一个骄纵任性却出身名门，偏偏命运将这两个性情天差地别之人自幼纠缠在一处，恩怨情仇层层叠叠，早已分不清谁欠了谁、谁负了谁。今夜这一场闹剧，看似是口角之争、赌气较量，实则却是多年积怨、性情冲突、命运拨弄之下，迟早要爆发的必然结局。
杨过性情向来重情重义、恩怨分明，虽性情带几分孤傲桀骜，却素来心存仁善、留有分寸，极少对同辈晚辈、旧识故人下如此重手，更不会轻易对女子动武伤人。
今夜这雷霆一脚、毫不留情，已然远超寻常口角争执、赌气较量的分寸，是以他心中难免生出几分疑惑。他想，杨过此人，虽行事不拘小节、言辞时常偏激，可骨子里却极重情分、极有担当，若不是被逼到了极处、忍到了尽头，断然不会对郭芙这般出重手。
这其中的缘由，恐怕远非方才那几句口角所能涵盖，必定是经年累月的积压、层层叠叠的纠缠，方才酿成今夜这般雷霆震怒。他心中如此揣度，便越发觉得这场风波背后，藏着太多未曾言明的旧事与隐情。
沉寂片刻，杨歌嗓音沉稳温润、平淡无波，带着几分公允审视的意味，缓缓开口出声：
“杨过，你这下手未免有些重了吧，到底什么事，能让你对她下那么重的手？”
话音不偏不倚、不责不纵，无半分偏袒郭芙之意，亦无半分纵容杨过之举，只是纯粹问询始末缘由，想要弄清今夜这场彻底决裂、大打出手的风波根源，何以让素来隐忍顾情的杨过，彻底打破底线、出手伤人。
他问出此言时，目光平和地落在杨过面上，手中长杖轻轻点地，发出极细微的一声脆响，像是为这一问添了一分不容回避的郑重。
屋内立着的杨过，周身戾气尚未尽数消散，胸腔之内怒火余韵犹存，方才被郭芙癫狂拔剑、蓄意夺命、肆意折辱、无理纠缠激起的滔天愤懑，依旧盘踞胸臆、久久不散。
听闻杨歌问询之言，他当即鼻尖一拧、冷声一哼，一声沉冷的冷哼自喉间迸发而出，带着满腔压抑未尽的愠怒与寒戾。挺拔的身躯微微起伏，胸膛上下起落不定，呼吸略显急促，显然心中积怨极深、怒意难平，未曾从方才的纠葛厮杀、恩怨决裂之中彻底平复心绪。
他双拳紧握身侧，指节微微发白，手臂上青筋隐现，周身衣袍无风自动，一股凌厉肃杀之气自周身弥漫开来，虽已收敛大半，却仍令近旁空气沉滞压抑，令人不敢逼视。他眉宇间冷厉之色如霜似雪，一双眸子寒光凛凛，仿佛刀锋淬了冰水，只消一眼，便叫人脊背生寒。
他眸光冷冽如霜，扫过下方依旧瘫坐凌乱、面色惨白、满眼不甘的郭芙，眼底厌弃与冰冷交织，字字沉厉、句句含愤，坦然诉说今夜始末，句句皆是心底最真实的愤懑：
“郭芙霸道也就算了，她居然想杀了我们，我这一脚已经算是收了一些力道了，若不是看在郭靖和黄蓉的面子上，我真想把她给杀了。”
短短数语，裹挟着积压多年的隐忍与今夜彻底爆发的暴怒。他一字一字说出“她居然想杀了我们”时，声音虽已压得极低，却如刀锋刮过铁石，铮铮作响，其中寒意与杀意交织，令人闻之心头一凛。
旁人只道他下手狠重、不近人情，只看到郭芙狼狈重伤、凄惨落败的模样，却无人知晓方才廊下瞬息之间的生死危机。
无人知晓郭芙妒火焚心、理智尽失，手持利刃、疯魔扑杀，剑指二人心口要害，招招夺命、毫无留手，是真正存了同归于尽、斩杀二人的歹毒心思。那一剑刺来时，剑风扑面、寒意透骨，若非他反应迅捷、侧身闪避，此刻倒在地上的便不是郭芙，而是他自己与李莫愁二人。
那一瞬间的生死一线，旁人未曾亲历，自然无法体会他此刻胸中翻涌的滔天怒意与后怕。
杨过半生坎坷、阅尽人心，恩怨从来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歹、蓄意夺命，他便再无半分迁就包容。
今夜他的确出手重创郭芙，可这一脚已然收敛大半内力、留尽性命分寸，仅仅只是惩戒其癫狂行凶、恃恶妄为，若是倾尽自身所学、运足十成功力，以他如今的武学修为，郭芙根本不可能安然存活、尚且有余力端坐喘息，早已筋骨尽碎、重伤殒命。
他心中对此清清楚楚，方才那一脚踹出之际，他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郭靖憨厚正直的面容、黄蓉聪慧慈和的笑貌，正是念及这两位长辈多年照拂之恩、教导之义，他方才在盛怒之下强行收力，只以惩戒为限，未取性命。
这份分寸、这份留情，尽数是看在多年郭伯伯郭伯母养育照拂、悉心栽培的旧日情分之上，若非念及二老恩德颜面，今夜郭芙蓄意行凶、持刀夺命之举，断然不可能这般轻易揭过。
屋内狼藉满地、残瓷散落，夜风穿窗而入，吹动屋内凝滞沉闷的空气，也稍稍吹散了几分紧绷刺骨的戾气。那风掠过满地碎瓷，发出细碎而凄清的叮当之声，仿佛满地残片也在为这一场决裂而叹息。
窗棂上糊着的细绢轻轻鼓动，映着灯影，忽明忽暗，将屋内各人的面色也照得阴晴不定。
地面之上久久瘫伏的郭芙，在这片刻的沉寂僵持之中，腹部那一股翻江倒海、脏腑震颤、经脉剧痛的凌厉痛感，终于稍稍缓解、褪去几分极致的刺骨折磨。
方才被磅礴巨力踹飞重创的那一刻，胸腹剧痛彻骨、气血错乱逆流、浑身脱力麻木，连呼吸都牵扯五脏六腑阵阵刺痛，稍动即痛不欲生。
经过这片刻静静瘫伏、气息调息，周身紧绷剧痛的肌肉缓缓松弛，紊乱的气血稍稍平复，极致的剧痛缓缓化作绵长酸涩的钝痛，虽依旧浑身酸软、气力亏虚、胸腹隐痛不止，却已然不再是方才那般动弹不得、濒临昏厥的极致苦楚。
她瘫伏在地的姿势极不雅观，半边脸颊贴着冰凉的地面，发丝散乱满面，嘴角残存着一丝因剧烈撞击而溢出的淡红血痕，衬得那张原本娇艳的面庞此刻凄楚而狼狈。她身下的青石地面被碎瓷与茶水浸得一片湿滑，衣衫上也沾了斑斑茶渍与尘土，整个人仿佛从云端跌落泥淖，再无半分平日里郭家大小姐的矜贵体面。
感知自身气力稍稍回转、疼痛稍稍减轻，郭芙心底那一股不甘、执拗、骄蛮、任性的性子，再度缓缓复苏、翻涌上来。
她不肯认输、不肯服软、不肯承认自身过错，更不肯接受自己被杨过当众一脚踹飞、狼狈落败、颜面尽失的凄惨结局。
她心中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她是郭芙，是郭靖与黄蓉的独女，是这襄阳城中人人敬着、让着、捧着的大小姐，从小到大，她何曾受过这般屈辱、吃过这般大亏？这口气，她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纵使胸腹之间钝痛阵阵，纵使浑身酸软无力，她也要站起来，也要挺直脊梁，绝不能让杨过那厮看了笑话，绝不能让旁人觉得她郭芙就此认了栽。
她咬着牙关，唇瓣死死抿紧，凭借着体内堪堪恢复的一丝微薄气力，艰难至极地开始挣扎起身。
一双酸软无力、微微发颤的手掌，再次缓缓撑住冰凉坚硬的木质地面，指尖微微发力、掌骨绷紧，颤抖着撑起沉重疲软的身躯。四肢百骸依旧酸痛麻木、虚浮无力，每一次轻微的挪动，都会牵扯胸腹伤口阵阵钝痛袭来，疼得她眉心紧蹙、额角沁出细密冷汗、身躯微微发颤。
她的指甲在地面上划出几道浅浅的痕迹，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每一次尝试撑起，都是对体力与意志的双重煎熬。
她一寸一寸、艰难至极地挪动四肢、撑起身子，摇摇晃晃、跌跌撞撞，身形虚浮飘摇，如同风中残烛、雨中败絮，仿佛只需一阵微风，便会再次重重栽倒在地。
几番艰难挣扎、几番摇晃稳住，她终于勉强站起身形，双脚虚虚踏在满地碎瓷狼藉的地面之上，身形摇摇晃晃、立足不稳，身躯左右轻晃，始终无法彻底稳住重心、站稳身形。
她站起的那一刻，一阵眩晕猛然袭来，眼前黑了一瞬，耳中嗡鸣作响，整个人险些再度栽倒，幸而双臂本能地朝两侧伸出，虚虚平衡了一下，才勉强稳住了即将倾覆的身形。满地碎瓷在她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之上，令她眉心紧蹙、贝齿咬唇。
她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借着残存的微弱气力，一步一虚、一步一颤，极其艰难地朝着屋中那张尚且歪斜、未曾归位的木质方桌缓缓挪步前行。
短短数步路途，于此刻气力大损、身受重创的郭芙而言，却如同跋山涉水一般艰难万分。每一步落地皆是虚浮发软、步履踉跄，浑身气血翻涌、隐痛不休，额间冷汗层层浸透鬓发、浸湿肌肤，脸色惨白如纸、毫无半点血色，原本娇美明艳的容颜此刻一片憔悴狼狈、惨淡不堪。
她那一身原本整洁华美的衣裙，此刻沾满了茶渍、尘土与碎瓷粉末，裙摆撕裂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肩头衣衫褶皱凌乱，发间珠钗歪斜欲坠，整个人狼狈到了极处，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那骄矜明艳、顾盼生辉的郭大小姐模样。
终于挪至木桌身侧，她颤抖着伸出一手，纤细微凉的五指牢牢扶住歪斜的桌沿，指尖死死扣住实木桌沿，借力稳住自己摇摇欲坠、即将倾覆的身躯，堪堪抵住周身酸软无力、几欲瘫倒的颓势。
那桌沿被她抓得死紧，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木纹之中，可见她此刻全凭一股执拗意气强撑，才未再度倒下。
借着桌身支撑的安稳力道，她缓缓俯身、缓缓挪步，挪至桌旁歪斜的木凳之侧，小心翼翼、极为艰难地缓缓落座坐下。
身子触及凳面的那一刻，紧绷许久的筋骨骤然松弛，一股浓重的疲惫、酸痛、虚弱瞬间席卷全身，让她忍不住微微佝偻身躯、松弛肩背，整个人倚靠在桌沿之侧，方能勉强稳住坐姿、不至于颓然滑落在地。
她坐下的那一瞬，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细的闷哼，那是强忍了许久的痛楚终于泄出的一丝余韵，虽已极力压抑，却仍能听出其中所含的痛楚与虚弱。
坐稳之后，她依旧气息不稳、身心俱疲，胸口微微起伏，大口大口虚弱地喘息着，纤细的肩背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起落，眉宇之间满是痛楚、酸涩与不甘，眼底深处依旧萦绕着未曾散去的赤红戾气与深深怨怼。
那赤红之色如未熄的余烬，虽已无方才疯魔扑杀时的炽烈灼人，却依旧暗沉沉地燃着，仿佛只需一丝风吹草动，便能再度腾起燎原之火。
哪怕已然身受重创、狼狈落败、颜面尽失，哪怕身躯剧痛难忍、气力亏虚至极，她心中依旧没有半分悔过自省之意，半点不觉得自身深夜纠缠、持刀行凶、妒火妄为有错。
在她从小到大、众星捧月、所向皆遂的认知之中，她是郭大侠与黄帮主的独女，出身名门、身份尊贵、天之骄女，生来便该被所有人迁就、所有人追捧、所有人顺从，从来只有她嫌弃旁人、拒绝旁人、拿捏旁人的份，从来没有任何人，有资格违逆她的心意、驳回她的所求、折辱她的骄傲。
她自幼在襄阳城中长大，满城军民谁不敬她三分、让她三分？那些将门子弟、江湖少侠，谁不是对她殷勤备至、百般讨好？
她早已习惯了这种众星拱月的日子，习惯了所有人都顺着她的心意行事，稍有不顺便可以随意使性子、发脾气，从不需要顾忌旁人感受，也从来没有人敢让她顾忌。这种根深蒂固的习性，早已渗入她的骨血，成为她为人处世的唯一准则。
稳住气息、稍稍平复痛楚之后，她缓缓抬起布满怨怼与执拗的眼眸，一双泛红的眸子死死瞪视着前方身姿冷冽、神色漠然的杨过，目光灼灼、满含恨意、不甘不服、执拗至极。
那双泛红的眼睛中，除了恨意与不甘之外，竟还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深的委屈与执念——她不明白，为何杨过偏偏对她这般冷厉绝情？为何她郭芙放下身段、主动相就，换来的却是这般无情的拒绝与羞辱？
她心中隐隐觉得，自己纵然有千般不是、万般骄纵，可对杨过这份心思，却是真真切切的，凭什么他杨过就能这般视若无睹、践踏于脚下？
伴随着虚弱起伏的喘息声，她嗓音沙哑微弱、带着几分重创后的气虚颤抖，却依旧字字倔强、句句骄蛮，带着与生俱来的霸道偏执，缓缓开口，一字一顿沉声说道：
“杨过，我这辈子从来没有任何人拒绝我，我告诉你，你有什么资格拒绝我，就算你不喜欢我，你也不能拒绝，当然我不喜欢你，我可以拒绝。”
一番言语，蛮横偏执、颠倒情理、荒谬至极，全然是自幼被娇惯纵容、养出的唯我独尊、蛮不讲理的心性。
世间情爱之事，本就是你情我愿、双向随心，合则相守、不合则散，从来无高低贵贱、无身份尊卑，喜欢便倾心相待，不喜欢便断然回绝，乃是世间最公允寻常的道理。
可在郭芙的认知里，这套情理全然不作数，她身为郭家千金，便可凌驾情理之上，她可以随意取舍、随心好恶，旁人却万万不可违逆她半分心意，哪怕是情爱真心，也必须顺着她的意愿而行，不容半分抗拒。
她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毫不心虚，仿佛天地间的情理法则，都该由她郭芙来定，旁人只有俯首听命的份。这种深入骨髓的自私与霸道，已非简单的骄纵任性所能概括，而是早已扭曲了她看待世间万物的根本眼光。
这番荒谬绝伦、霸道自私的话语落入耳中，本就满心怒意、积怨未消的杨过，胸中戾气瞬间再度翻涌暴涨，只觉荒唐可笑、鄙夷至极。
他素来知晓郭芙骄纵蛮横、心性狭隘，却从未想过她偏执自私至此，连情爱真心、随心取舍的世间至理，都能肆意颠倒、霸道篡改，自私跋扈到令人发指、令人作呕的地步。他心中那一团刚刚压下的怒火，此刻再度腾地燃起，烧得比方才更盛、更烈，直冲顶门，令他双目之中寒意暴涨、戾气四溢。
怒火与鄙夷交织心底，杨过当即面露嫌恶、满脸唾弃，张口朝着地面狠狠啐了一口，姿态桀骜凛冽、毫不掩饰心中的厌恶鄙夷，张口便是直白凌厉、不加修饰的现代言语，字字犀利、句句戳骨，毫无半分情面、不留半分余地：
“我呸，你他妈，你以为你是谁啊，别以为你是郭靖和黄蓉的女儿，就可以把自己当根葱了，我告诉你，你离开他们，你啥也不是，你这种人，就算全天下的女子都死了，老子宁愿当一辈子光棍，也不会娶这种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