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像掺了冰碴子,刮在吴邪脸上。
他崴伤的脚腕猛地一跳,疼得倒抽了一口咸涩的冷气。
顺着姜御辰的视线看过去,那片暗礁黑漆漆的。
除了几圈白惨惨的浪花,连只海鸟的影子都没有。
姜御辰没等吴邪回话。
他悬在半空的脚尖微微点了一下虚空。
月白色的长衫袖口翻卷,苍白的右手抬了起来。
五根修长的手指,对着那处暗礁的方向。
隔空,狠狠一握。
“咔咔——”
空气里突然响起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像是玻璃在被生生挤压。
海面上的风停了,海浪诡异地定格了一瞬。
紧接着,暗礁背后的海水像煮沸的开水一样炸开了。
“轰隆”一声巨响,震得炮艇上的探照灯跟着闪了两下。
一艘黑乎乎的铁疙瘩,硬生生被一股无形的狂暴吸力从水下拔了出来。
带起漫天的浑浊海水。
那是一艘微型伪装潜艇。
外壳上涂着拟态迷彩,上面还挂着几根发臭的烂海带。
胖子抱着怀里的汉白玉地砖,眼珠子都快瞪掉出来了。
“卧槽,这海里还特么能长出铁王八来?”
他咽了口发咸的唾沫,“姜爷这是隔空抓娃娃啊!”
微型潜艇悬在半空,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砰!”
厚重的合金舱盖,像被起子撬开的啤酒瓶盖一样,直接崩飞。
在半空中打着旋儿,重重砸进海里。
一个穿着黑色紧身潜水服的人影,从潜艇里被硬生生扯了出来。
像只被掐住脖子的老母鸡,四肢在半空疯狂乱蹬。
姜御辰手腕往下一压。
那人“哐当”一声砸在炮艇的钢铁甲板上。
滑出两米多远,撞在装满海猴子的蛇皮袋上才停住。
甲板上全是机油和海水。
那人趴在水洼里,捂着脖子剧烈咳嗽。
咳得撕心裂肺,黄疸水都快吐出来了。
探照灯的强光瞬间打在他那张湿漉漉的脸上。
吴邪单腿撑着船帮,看清那张脸的瞬间。
脑门上“嗡”地一下,血液全冲上了头顶。
他张着嘴,冷风灌进干涩的嗓子眼,呛得他连打两个嗝。
“三……三叔?!”
吴邪嗓音劈成了破锣,两步蹦过去,差点摔个狗吃屎。
“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在陆地营地吗?!”
地上这人,长着一张和吴三省一模一样的脸。
眼角的皱纹、下巴上的胡茬,连那股子老狐狸的精明劲儿都如出一辙。
解连环大口喘着气,胸膛像风箱一样起伏。
他看了看吴邪,又瞥了一眼周围那些凶神恶煞的姜家村汉。
最后视线落在那悬浮在半空、穿长衫的姜御辰身上。
一股尿骚味顺着他的潜水裤管洇了出来,混在甲板的海水里。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隔着两海里,把自己连人带潜艇从水下拔出来?
自己布了二十年的局,这特么还怎么玩?
解连环强咽下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
他拿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努力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
顺势想要站起来,膝盖却软得像面条,只能半跪着。
“大侄子,这……这都是误会。”
解连环冲着吴邪招了招手,故意压低嗓门,端起长辈的架子。
又转头看向姜御辰,拱了拱手,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姜爷,久仰大名。”
他干笑着,脸上的肉挤在一起,比哭还难看。
“我是吴三省,长沙盘口的。咱们九门跟姜家,往上倒几代,那也是有点交情的……”
“今天这西沙的活儿,是个误会,您听我解释……”
“呱噪。”
姜御辰眼皮都没抬,打断了他的废话。
他连手都没动。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空旷的甲板上炸开。
空气仿佛化作了实质的铁巴掌。
结结实实地抽在解连环的左半边脸上。
这股无形的力道狂暴到了极点。
解连环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在原地转了整整两圈。
“噗——”
一口黑血混着五六颗白森森的后槽牙,直接喷在了防撞轮胎上。
他重重砸在甲板上,左脸瞬间肿得像个紫面馒头。
皮肉高高坟起,颧骨处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骨裂声。
半张脸彻底扭曲变形了。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攀交情?”
姜御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眼底那抹暗金色的烛龙之火隐隐跳动。
恐怖的威压如同万吨海水,兜头浇下。
解连环感觉五脏六腑都在被一只大手死命挤压。
他趴在地上,十指死死抠着钢板,指甲都劈裂了,渗出血丝。
吴邪吓傻了,想上去拦,被胖子一把死死拽住。
“小三爷你疯啦!姜爷教训人你凑啥热闹,嫌命长啊!”
胖子死命搂着他,肥手按得吴邪肩膀生疼。
解连环疼得直抽搐,眼前阵阵发黑。
那张易容的面皮,在刚才那一巴掌的狂暴力量下。
顺着开裂的颧骨,边缘竟然卷起了一层淡淡的肉色硅胶皮。
吴邪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张半脱落的脸。
呼吸瞬间停滞了。
这不是三叔。
这张皮底下,是另一张稍微有些陌生的脸。
“别……别杀了……我说!”
解连环顶不住那仿佛要将他灵魂碾碎的威压。
他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他双手抱头,像条烂泥里的死狗一样缩成一团。
“我是解连环!不是吴三省!”
他声音凄厉,带着浓浓的哭腔。
“这都是九门布的局!为了骗那个组织,为了洗牌!”
他吐着血沫子,把二十年来跟吴三省互换身份、借死遁世的阴谋。
像倒豆子一样,全抖搂了出来。
包括这次西沙的局,也是为了坑裘德考和引出各方势力的眼线。
甚至拿吴邪当诱饵。
吴邪靠在铁栏杆上,脑子里像被塞了一把二踢脚。
轰隆隆炸得他丧失了思考能力。
三叔是假的?解连环没死?
自己这二十多年,全被这两个老东西玩弄在股掌之间?
他咬破了下嘴唇,血流进嘴里都感觉不到疼。
三观碎得连潘家园的浆糊都粘不起来了。
胖子抱着砖,啧啧称奇。
“好家伙,这豪门恩怨,比春晚小品还特么精彩。”
他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死海猴子,“这老小子心够黑的,连亲侄子都坑。”
姜老黑蹲在旁边,把旱烟锅在鞋底上蹭了蹭。
“费那劲干啥。”
他满脸嫌弃地看着解连环,“俺们村抢地盘,都是直接抡铁锹干。”
“绕这么大圈子,连个破墓都护不住,真怂。”
姜御辰连听下去的兴趣都没有。
这种蝼蚁般的勾心斗角,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连一出劣质的默剧都不如。
他收回目光。
周围那种要命的压迫感瞬间消散。
解连环瘫在水洼里,大口大口地吸着带着机油味的空气。
浑身被冷汗泡透了,风一吹直打摆子。
几十年的精密布局。
无数人的流血牺牲。
在这位随便搓个火星子就能蒸发禁婆的活阎王面前。
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
甲板上只剩下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
阿宁缩在角落的阴影里,看着地上那条死狗一样的解连环。
她知道自己完了。
最后的底牌也没了。
吴邪红着眼眶,瘸着腿往前蹦了两步。
他死死盯着解连环,手指着他。
“你……你们到底把人命当成什么了?”
解连环连头都不敢抬,捂着开裂的脸,缩成一团装死。
姜巨门挠了挠光头,粗声粗气地嚷嚷。
“行了小三爷,别搁这儿演苦情戏了。”
他拍了拍旁边那堆金丝楠木,“这货装得满满当当的,再不走,这铁皮棺材真得沉底了。”
胖子赶紧附和着点头。
“就是就是,赶紧回岸上吧,胖爷我这几斤肉都快腌入味了。”
姜御辰转过身,月白长衫在风中划过一道冷硬的弧线。
他看着角落里瑟瑟发抖的阿宁。
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阿宁浑身一僵,头皮猛地发炸。
“外企的。”
姜御辰清冷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
“借你们那个老板的电话用用。”
阿宁咽了口带血的唾沫。
“您……您要给裘德考先生打电话?”
旁边,姜家大总管姜禄存走上前。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手里那把生锈算盘拨得啪啪响。
“打个屁的电话。”
姜禄存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个黑乎乎的卫星通讯器。
“咱们暗网情报处的兄弟,可是等着接管你们老巢的金库密码呢。你,赶紧把坐标给我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