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的海风跟带着倒刺的鞭子一样。
狠狠抽在解雨臣那件单薄的粉色高级定制衬衫上。
他混在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九门管事中间。
双膝紧紧贴着粗糙冰冷的水泥地,寒气顺着膝盖骨直往天灵盖里钻。
他连个寒颤都没敢打。
死死咬着后槽牙,口腔里弥漫着一股子被咬破皮的血腥味。
在他正前方不到三米的地方。
姜七杀手里那把生锈的剥皮小刀,正往下滴着暗红色的血珠子。
另一只手像拖着一袋发臭的垃圾。
死死拽着解连环的衣领。
“咳……咳咳……”
解连环像条离了水的死鱼,在水泥地上绝望地扑腾了两下。
那张被姜御辰隔空一巴掌抽裂的脸,肿得像个烂紫茄子。
最要命的是那层薄如蝉翼的易容硅胶皮。
顺着开裂的颧骨往外翻卷着,露出了里面带着血丝的真容。
解雨臣盯着那张半脱落的脸,呼吸彻底停滞了。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隔夜的苦胆水直往嗓子眼顶。
三叔。
不,这是他那个失踪了二十多年的亲叔叔,解连环。
整个九门耗费了几代人、填进去了无数条人命布下的惊天迷局。
在这个穿着月白长衫的年轻男人面前。
连个劣质的二人转都算不上。
人家甚至连听完的耐心都没有,一巴掌就给扇出了大结局。
解雨臣感觉自己的手心全是滑腻的冷汗。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几天前的一个画面。
那个号称拿钱办事、从不失手的黑瞎子。
半夜三更跟个要饭的一样跌跌撞撞扑进解家大院。
墨镜碎了,满脸是血,指着门外大喊“这活儿狗都不干”。
那时候解雨臣还端着茶杯,心里存着几分试探的侥幸。
以为黑瞎子是遇上了什么难缠的机关。
现在他懂了。
黑瞎子那天能全须全尾地留下一条命回来,简直是祖坟上冒了青烟。
“这老东西咋这么沉。”
姜七杀嫌弃地甩了甩胳膊。
随手把解连环扔在吴二白跟前,溅起一摊混着机油的脏水。
泥点子直接崩在了吴二白那张惨白的脸上。
这位南派的二爷愣是连抬手擦一下的胆子都没有。
解雨臣深吸了一口带着浓烈海腥味的冷气。
冰冷的空气灌进肺管子,刺得他胸口发疼。
他知道,老九门的时代,在今天早晨这通汽笛声里,彻底入土了。
再端着那点可笑的架子,整个解家都得跟着陪葬。
他闭了闭眼,把心一横。
右手哆哆嗦嗦地伸进粉色衬衫的内侧口袋。
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金丝紫檀木小盒。
“当家的!您干啥?”
旁边的解家老管家急得直咽唾沫,压低嗓子用气音喊。
伸手想去拽解雨臣的袖口。
解雨臣一把甩开管家的手。
他双手捧着那个木盒,膝盖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往前蹭了两步。
西裤的膝盖处直接磨破了,渗出点点血迹。
但他硬是挺直了脊梁。
在一群吓破胆的九门大佬中间,显得格外的突兀。
“解家第九代当家,解雨臣。”
他开口了,声音抖得厉害,带着明显的颤音。
“拜……拜见姜爷。”
码头上瞬间死寂。
只有海浪拍打栈桥的哗啦声。
吴二白和霍仙姑同时转过头,像看疯子一样看着解雨臣。
姜御辰停下了脚步。
千层底布鞋悬在离地三寸的虚空中。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了偏下巴,用余光扫了地上这个穿粉衬衫的年轻人一眼。
眼神冷漠得像在看路边的一块碎石头。
解雨臣被这道毫无温度的目光扫过,浑身汗毛瞬间倒竖。
那股毁天灭地的古老威压,直接压得他喘不上气。
他赶紧把头埋得更低。
双手把那个紫檀木盒高高举过头顶。
“解家名下……十二个省的盘口地契。”
他咽了口发干的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还有解家总堂的当家印信,全在这个盒子里。”
解雨臣咬着牙,把姿态放到了泥土里。
“从今往后,解家上下唯姜爷马首是瞻。”
“姜家,就是这地下世界唯一的真王!”
话音刚落。
旁边的吴二白直接倒抽了一口凉气,差点把舌头咬了。
这小子疯了?
这是把解家几代人攒下的基业,连皮带骨全给卖了?
王胖子抱着那块汉白玉地砖,正挤在人群后头看热闹。
一听这话,两百斤的肥肉猛地一哆嗦。
“卧槽,这小白脸挺上道啊。”
他拿沾着黑泥的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姜二狗。
“瞧见没,这叫带资进组,直接把整个身家都端上来了。”
姜二狗吸溜了一下清鼻涕。
扛着那把重型液压剪,凑过去瞅了两眼那个紫檀木盒。
满脸的嫌弃。
“这破盒子装不了几瓣蒜。”
他撇了撇嘴,“还不如俺们装化肥的麻袋结实呢。”
姜御辰依旧背负着双手,根本没伸手去接的意思。
他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这种世俗的金钱和权力,在他那绵长的生命长河里,连个气泡都算不上。
“南风。”
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在冷风中飘散。
一直跟在后面的尹南风,立刻踩着战术靴快步走上前。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防水冲锋衣,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
但那张绝美的脸上,此刻全是压抑不住的狂热和傲气。
“姜爷,南风在。”
她恭恭敬敬地弯下腰,态度卑微到了极点。
“这些破烂账,你看着打理。”
姜御辰扔下这句话。
月白色的长衫下摆划过一道冷厉的弧线,直接越过了解雨臣。
朝着停在码头外围的重型卡车走去。
“是!”
尹南风激动得声音都拔高了八度。
她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解雨臣。
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翻身做主人的狠厉。
她伸手,一把抓过了那个装满解家命脉的紫檀木盒。
解雨臣双手一空,心里那块千斤重的大石头,终于轰然落地。
他知道,解家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他脱力般地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粉色衬衫的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泡透了。
霍仙姑坐在轮椅上,看着尹南风手里的木盒。
干瘪的嘴唇疯狂哆嗦着,假牙磕碰得咯咯直响。
她明白,老九门这块牌子。
今天算是彻底被这帮扛着液压剪的村汉,给砸得稀巴烂了。
以后这四九城的地下规矩,全得姓姜。
“都愣着干啥!”
姜大锤光着膀子,把流星锤往肩膀上一扛。
震得上面的铁环哗啦啦乱响。
“赶紧找几辆宽敞点的大车!俺们带回来的这几根金疙瘩木头,可别给磕掉漆了!”
码头上的九门管事们如梦初醒。
一个个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裤腿沾满了黑泥也顾不上拍。
疯了一样跑去调度重型货车。
那殷勤的架势,活像一群争着抢着给主子端洗脚水的奴才。
半个小时后。
一长溜的重型军用卡车排成了长龙。
金丝楠木、青铜齿轮,还有装满明器的尿素袋子。
被小心翼翼地装进车厢里。
王胖子死死抱着他那块地砖,硬生生挤进了姜御辰所在的那辆悍马头车里。
他咧着大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
“姜爷,咱们这趟可算是满载而归啊。”
胖子搓着手,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
“回了北京,咱们是不是得弄个全聚德的包厢,好好搓一顿庆祝庆祝?”
车厢里,姜御辰靠在真皮座椅上。
他闭着眼睛,指节轻轻敲击着膝盖。
没有理会胖子的碎嘴子。
刚才在海底墓抽离的那一丝地脉残气,正在他体内的烛龙血脉中缓缓游走。
一种熟悉的共鸣感,正从遥远的北方隐隐传来。
“大婶!”
外头传来姜二狗的破锣嗓子。
“这红毛怪在麻袋里拉屎了,臭烘烘的,熏死俺了!”
姜翠花正拿着剁骨刀刮指甲缝里的烂肉。
一听这话,气得大巴掌直接拍在车门上。
“憋回去!告诉那畜生,再敢乱拉,俺今晚就把它红烧了喂村口的野狗!”
车队缓缓发动,引擎的轰鸣声盖过了海浪。
胖子见姜御辰没搭理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退的景色。
“姜爷。”
胖子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又凑近了半寸。
“咱们这趟西沙刮得连块瓦片都没剩下,这要是回了京城……”
他眼睛里闪着贼光,“接下来,咱们去哪发财啊?”
姜御辰缓缓睁开眼。
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里,暗金色的流光一闪而过。
他转过头,视线透过车窗,冷冷地看向北方的天际线。
“长白山。”
他薄唇微启,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违逆的森寒。
“那里,还有一堆碍眼的烂木头等着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