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痒疯跑的脚步声在石灰岩通道里越滚越远。
溶洞里那点微弱的篝火光,很快就被无尽的黑暗吞噬。
“这鳖孙跑得比兔子还快。”
王胖子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把怀里的汉白玉地砖颠了颠。
“姜爷,咱追不追?”
姜御辰没答话。
月白长衫在穿堂风里微微摆动。
他转身,千层底布鞋悬在离地三寸的半空,顺着老痒留下的血迹往暗道深处飘去。
通道越走越窄。
空气里的湿度大得吓人。
岩壁上渗出的地下水,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人脖子里透心凉。
吴邪拄着枯树枝,走得满头大汗。
他右脚那个糊满黑泥的石膏,现在吸饱了潮气,沉得像个秤砣。
每挪一步,脚踝骨都像被钝锯子来回拉扯。
他咬着后槽牙,口腔里全是一股苦涩的胆水味。
水流的轰鸣声越来越大。
转过一个急弯,一股夹杂着浓烈水腥味的冷风扑面砸来。
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十几米宽的地下暗河横在前面。
水流湍急,翻滚着浑浊的白沫。
河水黑得像墨汁,手电筒的光打上去,连半米都透不进去。
老痒的脚印在河边的鹅卵石滩上彻底消失了。
“这水也太急了,能把两百斤的活人冲没影。”
胖子缩了缩脖子,拿冲锋衣袖子擦掉脸上的冷凝水。
突然。
“咕噜噜——”
暗河中心的水面上,冒起了一连串细密的水泡。
像是水底下有个巨大的锅炉烧开了。
紧接着,一股浓烈到让人作呕的鱼腥臭味,顺着水汽弥漫开来。
吴邪胃里猛地一抽。
他常年在水边长大,这味儿太熟了。
这是常年吃腐肉的冷水鱼,在水底聚群发出的腥气。
“水里有东西!”
吴邪嗓子劈了,指着河面大喊。
话音刚落。
“哗啦!”
一条两米多长的黑影,像枚重型鱼雷,猛地从水里窜上半空。
水花溅了岸上众人一身。
那是一条巨型哲罗鲑。
浑身布满铜钱大小的青黑色鳞片,鱼鳃大张着,透着血红的软肉。
最骇人的是那张嘴。
几乎占据了整个脑袋的三分之一。
里头密密麻麻长满了倒弯的剔骨尖牙,还挂着不知什么动物的碎肉。
这怪鱼在半空猛地扭动身躯。
巨尾“啪”地抽在空气里,发出一声音爆。
长满獠牙的大嘴,直冲冲朝着站在最前面的吴邪咬了过来。
吴邪脑门上的冷汗“唰”地下来了。
双腿像被灌了铅,根本挪不动。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排尖牙在视线里急速放大。
“砰!”
一个两百斤的流星大铁锤带着破风声,直接砸在怪鱼脑袋上。
姜大锤光着膀子,保持着抡锤的姿势。
那条两米多长的哲罗鲑,连个闷响都没发出来。
鱼头直接被砸成了肉泥。
无头的鱼身子重重摔在鹅卵石滩上,尾巴还在神经质地疯狂拍打。
“这鱼长得真磕碜。”
姜大锤挠了挠胸口的护心毛,一脸嫌弃。
但危机根本没解除。
暗河里的水仿佛彻底沸腾了。
“哗啦!哗啦!哗啦!”
无数条黑影接二连三地跃出水面。
水花四溅。
成百上千条巨型哲罗鲑,被老痒沿途吐的血腥味吸引,全疯了。
它们在水里疯狂翻滚,互相撕咬。
有的甚至直接冲上了鹅卵石滩,靠着鱼鳍和尾巴在地上疯狂扭动。
张着血盆大口,见活物就咬。
吴邪手脚并用,拼命往河边一块凸起的湿滑大岩石上爬。
指甲抠在青苔上,直接劈断了两根。
他连疼都顾不上,死死抱住岩石顶端。
底下。
十几条哲罗鲑正围着岩石打转。
牙齿磕在石头上,发出让人牙酸的“咔咔”声。
胖子抱着地砖左躲右闪。
一脚踹飞一条扑过来的小个头怪鱼。
“卧槽!这他娘的是掉进食人鱼老窝了!”
他扯着嗓子大喊。
“姜爷!这鱼刺太多,咱没法下口啊!”
姜翠花拎着那把刚砍完泰坦巨蟒的剁骨刀。
看着满河张牙舞爪的怪鱼,气得直翻白眼。
“俺锅里的蛇肉还没炖烂呢,哪有空收拾这破鱼!”
她一脚踩住一条爬上岸的哲罗鲑。
菜刀“咔嚓”一声,直接把鱼头剁了下来。
“鳞片比指甲盖还硬,刮起来费老劲了。”
姜御辰悬在半空,微微垂眸。
看着底下沸腾的河水。
他连手都懒得抬。
这种连个灵智都没开的冷水畜生。
甚至不配让他动用烛龙血脉的纯阳之火。
“大婶,你歇会儿。”
一个稚嫩的女童声音,在嘈杂的水流声里响起。
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姜药儿,迈着小短腿走上前。
她身上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碎花小棉袄。
脚底踩着一双千层底的小红布鞋。
粉雕玉琢的脸蛋上,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冷漠。
姜药儿走到河边。
水花打湿了她的红棉袄下摆。
几条哲罗鲑闻到活人的气味,疯了一样朝她扑过来。
她看都不看。
小手从棉袄兜里掏出一个透明的玻璃罐子。
那是个装二锅头的廉价酒瓶。
里头泡着一只足有拳头大小的血红色虫子。
那是当初在鲁王宫抓的尸鳖皇。
泡了这么久,那酒水早就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浑浊枯黄色。
吴邪趴在岩石上,看得心惊肉跳。
那尸鳖皇可是剧毒之物。
碰一下皮肤都会烂到骨头里。
这小丫头居然当零食罐头一样揣在兜里?
姜药儿用两根白嫩的手指,捏住生锈的铁皮瓶盖。
“咔哒。”
瓶盖被拧开。
一股难以形容的刺鼻味道,瞬间炸开。
像是一千具放了十几年的腐尸,混合着劣质酒精的辛辣味。
吴邪闻到一丝,差点把隔夜的酸水连带胆汁一块吐出来。
脑子一阵眩晕,赶紧死死捏住鼻子。
“吵死了。”
姜药儿皱起淡淡的眉毛。
她嫌弃地看着水里那些翻腾的哲罗鲑。
小手腕微微倾斜。
二锅头玻璃瓶口,缓缓汇聚出一滴浑浊发黄的毒酒。
就一小滴。
挂在瓶沿上,摇摇欲坠。
“吧嗒。”
那一滴泡了尸鳖皇的毒酒,脱离了瓶口。
精准地砸进翻滚的暗河里。
溶入水中。
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姜药儿慢条斯理地拧好铁皮盖子。
把玻璃罐重新塞回红棉袄的兜里。
还拿小手拍了拍。
下一秒。
那条像煮开水一样沸腾的地下暗河。
突然死一般寂静。
水花不溅了。
刚才还疯狂撕咬、跃出水面的巨型哲罗鲑。
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全僵在了原地。
连鱼鳃都停止了开合。
那滴浑浊的毒酒入水即化。
顺着水流,以一种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在整条河段里扩散。
短短几秒钟的时间。
“咕噜。”
一条两米长的哲罗鲑,身体僵直如铁。
白花花的肚皮直接翻了上来,浮在水面上。
就像是个起了连锁反应的开关。
“咕噜噜噜……”
成百上千条哲罗鲑。
一条接一条。
争先恐后地翻着白肚皮浮出水面。
有的鱼嘴里还咬着同伴的尾巴,全僵死了。
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功夫。
这条十几米宽、深不见底的地下暗河。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铺满了死掉的哲罗鲑。
连一块能看见黑水的地方都没剩下。
壮观得让人头皮发麻。
空气里那股鱼腥味全没了。
只剩下一股死寂的冰冷。
吴邪趴在岩石上,双手死死抠着石头缝。
他看看河面上铺天盖地的白肚皮。
又看看底下那个扎着羊角辫、正在拍兜里玻璃罐的小女孩。
上下牙床开始疯狂打架。
发出一连串“咯咯咯”的脆响。
这群人到底是个什么怪物家族啊。
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
拿一滴泡酒,直接灭了成千上万条史前食人鱼?
这毒性,要是倒在长江里,是不是整个水系的鱼都得灭绝?
胖子站在岸边,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大鹅蛋。
怀里的汉白玉地砖差点脱手砸在脚面上。
他愣了足足半分钟。
突然。
胖子满脸通红,猛地一拍大腿。
“啪”的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地下河边格外响亮。
“哎哟我去!发财了发财了!”
胖子把地砖往地上一扔,激动得直搓手。
“这冷水鱼在四九城的海鲜市场,少说也得卖个几百块一斤啊!”
他扯着嗓子,冲着后头的姜家人大喊。
“兄弟们!还愣着干啥!”
胖子从兜里掏出一个折叠网兜,眼睛里全是绿光。
“捞鱼啊!这可是免费的高档货,别让水给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