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的白毛风刮得像破锣。
雪花卷着冰碴子,劈头盖脸地砸在悍马车的挡风玻璃上。
发出炒豆子一样的闷响。
车外气温零下二十度。
陈皮阿四端坐在那把雕花太师椅上。
黑色的貂皮大衣上积了一层薄雪。
他手里那根九爪精钢拐杖,又在冰面上重重杵了一下。
冰壳子裂开几道惨白的缝隙。
陈皮阿四转动着仅剩的那只独眼。
浑浊的眼球死死盯着悍马车的车头。
像一条盘在雪窝子里等猎物咽气的毒蛇。
车厢里,吴邪坐在后排。
他身上那件厚重的军大衣,现在像个密不透风的铁桶。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流,砸在羊毛领子上。
他双手死死攥着膝盖上的布料。
指节捏得毫无血色,骨节泛白。
完了。
吴邪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他太了解这位四阿公了。
手段毒辣,心胸狭隘。
最要命的是,陈皮阿四常年盘踞在东北。
消息闭塞。
老头子根本不知道,前几天在渤海湾和北京城,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陈皮阿四眼里,姜家镇压九门的传闻,八成是南派那些软骨头编出来脱罪的瞎话。
“吴家小子。”
陈皮阿四干瘪的嘴唇动了动。
沙哑的声音透过风雪,闷闷地传进车里。
“四九城有四九城的规矩,关外有关外的拜门法。”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背后的茫茫雪山。
“长白山这地界,老夫说了算。”
陈皮阿四往雪地里啐了一口浓痰。
“这次夹喇嘛,主导权得交到老夫手里。”
他独眼里满是贪婪的凶光。
“还有,让你们后头那些外乡人,留下买路钱。”
吴邪脑子里“嗡”的一声。
胃里的酸水直接翻上了嗓子眼。
他猛地降下一半车窗。
刺骨的寒风瞬间灌进来,刮得他脸皮生疼。
“四阿公!”
吴邪嗓子劈了,声音抖得像寒风里的破塑料布。
他拼命冲着陈皮阿四挤眉弄眼。
脸部肌肉抽搐,眼角都快抽筋了。
双手在车窗外隐蔽地连连往下压,示意老头赶紧闭嘴。
别找死啊!
吴邪在心里疯狂咆哮。
你带着几十把破土铳,就敢打劫这群活阎王?
你知不知道后头那辆卡车里,装的全是刚从秦岭强拆回来的远古神迹!
陈皮阿四看着吴邪抽搐的脸。
冷哼了一声。
他只当这是吴家小辈怯懦无能的表现。
“没出息的东西。”
陈皮阿四干巴巴地骂了一句。
手里的精钢拐杖指向后方的重型卡车。
“车里装的什么货?全给老夫卸下来验验成色!”
话音刚落。
后方那辆重型半挂卡车的车门,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嘎吱——”
厚重的车门被人从里面粗暴地推开了。
姜二狗从副驾驶上跳了下来。
他脚上还踩着那双破旧的黑布鞋。
上半身只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破洞跨栏背心。
在这零下二十度的雪地里,显得格外的扎眼。
二狗吸溜了一下长长的清鼻涕。
他体内的烛龙血脉正在运转,身上像个大火炉。
卡车里挤着好几个外门汉子,暖气又开得大。
他早就热得满头大汗了。
白雪落在他光裸的胳膊上,瞬间化成水珠。
他身上蒸腾着大片大片的白色热气。
活像个刚出屉的大白馒头。
“吵吵啥呢?”
姜二狗拿脏兮兮的手背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满脸的不耐烦。
“俺正搁车里睡觉呢,外头哪个老不死的一直瞎嚷嚷。”
周围那几十个亡命徒愣住了。
他们裹着厚厚的皮夹克,冻得直跺脚。
看傻子一样看着这个穿背心的年轻人。
陈皮阿四的独眼眯了起来。
他纵横江湖几十年,从没见过这么不把东北严寒当回事的怪人。
但他心里的狂傲,压过了那一丝疑惑。
“不知死活的后生。”
陈皮阿四坐在太师椅上,连屁股都没挪一下。
“在关外跟老夫这么说话,你是第一个。”
他微微抬手。
旁边的几个汉子立刻举起手里的开山砍刀,拦在二狗面前。
“让开。”
姜二狗吸溜着鼻涕,迈着外八字往前走。
“热死俺了,正烦着呢。”
两个拿砍刀的汉子怒骂一声,直接伸手去推二狗的肩膀。
二狗连正眼都没给。
他肩膀随意往前一撞。
“砰!砰!”
两声闷响。
那两个足有一百八十斤的壮汉,就像被高速行驶的渣土车迎面撞上。
直接双脚离地,倒飞出去五六米远。
重重砸在积雪里,半天爬不起来。
四周瞬间死寂。
只有风卷雪花的呼啸声。
吴邪趴在车窗沿上,牙齿把下嘴唇咬破了。
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
姜二狗踩着积雪,大步走到陈皮阿四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九门凶神。
陈皮阿四浑身一僵。
那股扑面而来的恐怖热浪,夹杂着纯粹的野蛮气息。
让他心底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战栗。
他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九爪精钢拐杖,想要起身。
晚了。
姜二狗伸出粗糙的大手。
一把薅住了陈皮阿四那件名贵貂皮大衣的后衣领。
手指一紧。
“老东西,废话真多。”
姜二狗手腕往上一提。
陈皮阿四那干瘦的身躯,直接双脚悬空。
像只被捏住脖子的小病鸡。
狼狈地在半空中挣扎了两下。
“当啷”一声。
那根标志性的九爪精钢拐杖掉在冰面上,滚出老远。
陈皮阿四涨红了脸,喉咙里发出难听的破音。
“你敢……”
二狗根本没听他废话。
他转身,瞄准了公路旁边一个深达三米的天然积雪坑。
手臂猛地抡圆。
“走你!”
二狗像扔一袋发臭的垃圾。
直接把这位威震东北的九门四阿公,从半空中抛了出去。
一道黑色的抛物线划破风雪。
“噗通!”
陈皮阿四整个人大头朝下,直挺挺地扎进了那个三米深的雪坑里。
积雪飞溅。
雪坑里只剩下两只穿着黑布鞋的脚丫子,在风雪中胡乱扑腾。
“清醒清醒脑子吧。”
姜二狗拍了拍手上的雪沫子。
顺手从裤裆里掏出一把南瓜子,磕得咔咔响。
“这么大岁数了,出门也不戴个口罩,嚷嚷得俺脑仁疼。”
整个客运站外的空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亡命徒都僵在了原地。
他们瞪大眼睛,看着那个连人影都看不见的深坑。
吴邪捂着脸,绝望地滑坐在后座上。
他现在连看戏的力气都没了。
短暂的死寂过后。
陈皮的手下们终于反应过来。
老大被人当着面,像扔垃圾一样扔进了雪堆。
这是把他们整个堂口的脸面,放在地上狠狠摩擦。
暴怒的情绪瞬间点燃了这群亡命徒。
“操!弄死他!”
领头的刀疤脸声嘶力竭地怒吼。
他一把扯下背上的双管猎枪。
“咔咔咔!”
密集的金属拉栓声,在暴雪中响成一片。
几十把土制猎枪、半自动步枪和双管火铳,全部推弹上膛。
黑洞洞的枪口,散发着刺鼻的火药味。
齐刷刷地对准了穿着背心的姜二狗。
连带着后方那长长一溜的姜家车队,全被死死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