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高耸入云的青铜巨门,彻底没了。
原地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石头门框。
切割机的柴油尾气还没散尽。
裂谷深处。
突然刮起了一阵邪风。
这风冷得刺骨,不带冰碴子。
却夹着一股浓重的防腐香料味,混着烂肉的酸气。
顺着石头门框的深幽通道,劈头盖脸地吹了出来。
风刮在人身上,骨头缝里直往外冒寒气。
吴邪靠着断裂的汉白玉石柱,打了个响亮的寒颤。
他刚包扎好的双手猛地一抖。
粗布条蹭到掌心的燎泡。
他倒吸一口冷气,牙齿死死咬住下嘴唇。
直接咬破了一层油皮。
淡淡的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呜——”
一声低沉的号角声。
在幽闭的地底深处突兀地吹响。
声音拉得很长。
带着一股让人心慌的沉闷。
就像是一群死人贴在你的后脖颈上吹气。
吴邪脑子一炸。
他顾不上手上的剧痛,手忙脚乱地去掏军大衣内兜。
缠着破布的手指根本不听使唤。
在兜里生生掏了两三下,才把那本发黄的笔记拽出来。
手指上的血水蹭在牛皮纸封面上。
他哆嗦着翻开后半部分。
视线死死盯住一段画着黑框的文字。
“阴兵借道……”
吴邪嗓子发干,声音劈得像破锣。
他猛地抬起头,冲着前方还在收拾切割机的大部队大喊。
“快闭眼!都背过身去!”
“阴兵借道!看一眼活人就得被勾了魂!”
王胖子正拿一把雪,死命搓着肚皮上的烧伤。
一听这话,两百斤的肥肉猛地一弹。
他连滚带爬地往石柱后面缩。
脑袋死死扎进雪窝子里,双手用力捂住眼睛。
连条缝都不敢留。
张起灵站在几步外。
他默默转过身,面朝黑色的玄武岩石壁。
连帽衫的兜帽拉到最低。
左手握着黑金古刀的刀鞘,指节绷得惨白。
呼吸压到了最轻的程度。
号角声越来越近。
门框后头的深幽通道里,涌出大片大片的黑色迷雾。
迷雾贴着地面翻滚。
所过之处,青石板上瞬间结出一层黑色的冰霜。
“踏、踏、踏。”
整齐划一的马蹄声,从黑雾里传了出来。
一列身穿腐朽铠甲的队伍,缓缓列阵踏出。
他们骑着高大的幽灵战马。
战马的皮肉早就烂光了,露出白森森的骨架。
马鼻子里喷出黑色的死气。
马蹄踩在地上,没有半点活物的生气,只有死寂的摩擦声。
马背上的阴兵。
铠甲上长满了绿色的铜锈和黑色的霉斑。
手里端着生锈的青铜戈。
头盔底下,是一张张干瘪煞白的死人脸。
眼眶里跳动着幽绿色的鬼火。
领头的是个高大的无头将军。
他骑着一匹体型最大的白骨战马。
脖子上空荡荡的,往外冒着丝丝黑气。
手里倒提着一把两米多长的青铜长戈。
这支队伍一出来。
裂谷里的温度又往下跌了十几度。
滔天的死气像海啸一样,朝着祭台方向压了过来。
这是准备收割活人生魂的阵势。
吴邪闭着眼睛,瘫在地上。
他感觉那股阴寒之气已经逼到了脚脖子。
冻得他两条腿失去了知觉。
姜家村汉这边。
姜大锤正弯着腰,拿粗麻绳捆那个装满青铜块的尿素袋。
袋子太沉,绳子勒得他手心疼。
他听到吴邪的喊叫,直起腰。
拿沾着黑泥的手背,擦了一把脸上的汗。
“啥借道?”
大锤光着膀子,看着黑雾里走出来的死人队伍。
厚嘴唇咧开,满脸的不乐意。
“这路是俺们炸开的,门是俺们锯的。”
“凭啥给他们借?”
姜天工正在往铁桶里倒防冻液。
干瘦老头直起腰,拿乌金义甲敲了敲发电机。
“装神弄鬼的。”
老头往地上吐了口黄痰。
“挡着俺们装车了。”
无头将军似乎察觉到了活人的生气。
他胯下的白骨战马发出一声无声的嘶鸣。
前蹄高高扬起。
无头将军举起手里生锈的青铜长戈。
长戈上绿光大盛。
带着撕裂灵魂的死气,直直指向这群光膀子的村汉。
眼看就要发起冲锋。
就在这时。
人群后方,走出来一个小小的身影。
五岁的小女孩姜灵儿。
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碎花小棉袄。
脚上踩着千层底的小红布鞋。
头上扎着两个羊角辫。
她迈着小短腿。
吧嗒吧嗒地走到队伍最前面。
红棉袄在灰黑色的裂谷里,显得格外的扎眼。
无头将军手里的长戈停在了半空。
骨马不安地刨了两下前蹄。
姜灵儿皱着淡淡的眉毛。
她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冷漠。
她嫌弃地看着那片翻滚的黑雾。
“好臭。”
小女孩嘟囔了一句。
声音清脆,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小奶音。
“比大锤叔的臭袜子还难闻。”
她伸出白嫩的小手。
在红棉袄的衣兜里掏了掏。
没有掏出那瓶泡着尸鳖皇的二锅头。
而是摸出了一个小玩意儿。
那是一个拨浪鼓。
木头手柄已经发黑包浆了。
两面的鼓皮是用不知道什么动物的皮做的,透着一股暗红色。
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黑色的远古符文。
姜灵儿举起拨浪鼓。
随意地摇了两下。
“咚、咚。”
两声沉闷的鼓响。
声音不大。
但在鼓声响起的瞬间。
整个裂谷里的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
一股恐怖的地狱煞气。
以这个五岁小女孩为中心,轰然爆发。
这股煞气太纯粹了。
比那些阴兵身上的死气,要纯正、恐怖万倍。
那是来自九幽最深处的绝对压制力。
阴血脉的本源威压。
煞气化作一道无形的黑色狂飙。
直接撞进了阴兵的阵营里。
“嗤啦——”
那片翻滚的黑色迷雾,就像是被开水泼中的雪堆。
瞬间融化消散。
连一丝残渣都没留下。
地上的黑色冰霜直接碎裂成粉末。
无头将军胯下的那匹白骨战马。
原本还高昂着马头。
被这股极阴威压一扫。
战马空洞的眼眶里,幽绿色的鬼火猛地一阵闪烁。
差点直接熄灭。
“咔啦!”
白骨战马的四条腿直接软了。
骨关节发出一声脆响。
它再也支撑不住庞大的身躯,直接瘫软在地。
巨大的马身砸在玄武岩石板上,震起一片灰尘。
无头将军失去平衡。
从马背上狼狈地栽了下来。
重重摔在地上。
手里那把生锈的青铜长戈脱手飞出。
“当啷”一声掉在几米外。
后方那上百名气势汹汹的阴兵。
在这股绝对的血脉压制面前。
如同遇到了地府真正的阎罗王。
他们僵硬在原地。
手里的青铜戈、生锈的铁剑,像烫手的山芋一样。
整齐划一地扔在地上。
一连串金属砸地的清脆响声,在裂谷里回荡。
“扑通!”
“扑通!扑通!”
一百多号阴兵。
膝盖狠狠砸在青石板上。
铠甲碰撞发出沉闷的钝响。
他们集体下跪。
上半身死死伏在地上,头盔磕着冰冷的石头。
冲着那个穿着红棉袄的五岁小女孩。
连连磕头。
磕头的动作整齐而疯狂。
头盔砸在石板上,“砰砰”作响。
像是一群做错了事的奴才,在乞求主子的宽恕。
吴邪紧闭着眼睛。
等了半天没感觉到生魂被抽走的剧痛。
反而听到了一阵奇怪的磕头声。
他大着胆子,微微睁开一条缝。
眼前的一幕,让他的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传说中收割活人的阴兵借道。
现在排成整齐的方阵。
对着一个五岁的小丫头疯狂磕大头。
那架势,简直是直接跪在地上叫姑奶奶。
姜灵儿把拨浪鼓揣回兜里。
她从另一个兜里摸出一根压扁了的糖葫芦。
糖衣都粘在包装纸上了。
她撕开包装纸。
咬了一口红彤彤的山楂。
“咔嚓。”
糖衣在嘴里嚼得嘎嘣脆。
小丫头嚼着糖葫芦。
伸出沾着一点糖稀的白嫩手指。
指了指地上那一长溜装满青铜块的红白蓝尿素袋。
“别跪着了。”
姜灵儿声音清脆,透着股理所当然的霸道。
“帮俺大锤叔扛麻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