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
三个字,宛如定海神针,狠狠砸进每一只猴子的心海!
前一秒还因愤怒和饥饿而狂躁的猴群,瞬间死寂!所有目光,无论是质疑、惊愕还是期待,全都聚焦在陈小龙那并不高大的身影上。
黑风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陈小龙。他第一次觉得,这只平日里有些另类的同类,那瘦削的肩膀上,此刻竟扛起了整座摇摇欲坠的花果山!
“都回去。”陈小龙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冷意,“吼叫填不饱肚子,愤怒也暖不热被窝。都去休息,明天,有明天的事。”
猴群面面相觑,那股被煽动起来的暴戾之气,在陈小龙平静却无比坚定的眼神下,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最终,它们默默地散开,洞穴里只剩下陈小龙和黑风,以及那一地记录着百年屈辱的竹简。
黑风走上前,捡起那份【降格通知】,骨节捏得发白,声音都在颤抖。
“小龙哥,我们……这是要跟天庭对着干?那可是天!”
“不是对着干。”陈小龙蹲下身,目光如刀,剖析着地上的时间线,“是跟他们讲道理,讲他们亲手写下的道理!”
他的手指,重重戳在那句“此地无人主事”上。
“这是他们动手的理由,是他们冠冕堂皇的借口。现在,这个理由——没了!”
陈小龙猛地站起,重新冲进那堆杂乱的竹简中,眼神里再无半分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锁定猎物般的专注。
“要打官司,只有对方的违约证据不够!我们必须找到自己的‘法条’,找到天庭自己的规则!”
他嘴里飞速念叨着,双手在竹简中疯狂翻找:“《天庭行政区划管理条例》……《仙家洞府品阶评定标准》……《灵脉资源分配细则》……”
他翻了整整半个时辰,竹简在他身边堆成了小山,可他的脸色却一分分沉了下去,最后化为一片冰冷的铁青。
“没有,全都没有!”
“没有……什么?”黑风凑过来,心脏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规则!”陈小龙吐出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这里全是咱们自己的历史,大圣的战绩,妖族的谱系……可一本关于天庭如何管辖三界的‘法律’都没有!”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森然的冷笑。
“也对,谁会把勒在自己脖子上的绞索,当成宝贝一样收藏起来?”
“那怎么办?!”黑风彻底慌了,“没有这些,我们连他们到底在哪一步动了手脚都不知道!这官司还怎么打?”
陈小龙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穿过洞口,穿过外面那些或躺或卧、满身疲惫的猴群。
最终,他的视线定格在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一只毛发花白的老猴子,正用一块石片,机械地刮着一根准备过冬的树根。动作缓慢,固执,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是白须。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猴群里最年长的存在。
“写在纸上的东西,可以被烧毁,可以被拿走。”陈小龙的声音幽幽响起,“但刻在脑子里的记忆,没那么容易抹掉。”
他迈开步子,朝着那只老猴子走了过去。
“白须爷爷。”陈小龙蹲下身,声音放得很轻,带着晚辈应有的尊敬。
白须浑浊的眼珠动了动,抬眼皮瞥了他一下,算是回应,又继续低头忙活。
“藏书室的竹简太乱了,很多都分不清年代。”陈小龙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切入,“您是山上年纪最长的,能不能帮我去认一认?”
白须刮树皮的手,猛地一顿。
他缓缓侧过头,那双看透了岁月风霜的眼睛,仔仔细细地审视着陈小龙,像是在评估一件极其危险的物事。
“你这小猴子,今天闹出的动静,可真不小。”白须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没办法,再不闹腾,大家就都得饿死了。”陈小龙的回答直白得扎心。
白须沉默了。那双布满褶皱的手,放下了树根,在腿上蹭了蹭,然后撑着地,站了起来。
“走,去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再次踏入藏书室。
陈小龙没有直奔主题,他真的拿起一卷竹简,递给白须:“爷爷您看,这竹简泛着淡金色,和别的不一样。”
白须的手指,如同枯树的根须,轻轻抚过竹简的纹路,眼神瞬间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这是……金丝竹。大圣爷还在山上时用的。”他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那时候,山上的竹子都带着灵气,砍下来放一百年都不会朽……”
“是啊,现在的果子都没以前甜了。”陈小龙立刻接话,“我听老猴们说,以前的桃子快赶上天上的蟠桃!”
“何止是果子!”白须猛地摇头,情绪激动起来,“是整座山的灵气,都他娘的淡了!没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陈小龙貌似不经意地追问,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精准的探针。
这个问题,像一颗烧红的烙铁,烫进了白须古井无波的眼底!
他死死盯着陈小龙,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大圣爷上天之后,头几十年,还好好的。”白须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诉说一个禁忌的秘密,“后来……天上开始来人了。”
“来人?”
“嗯,穿着官服,一个个面无表情,说是下来‘巡查’。”白须眼中闪过一丝恐惧,“隔个几十年就来一趟。每一次,他们来过之后,山里的灵气,就好像被硬生生抽走了一丝!”
陈小龙的心脏狠狠一抽!
“他们巡查什么?”
“谁知道呢!”白须撇嘴,“他们从不跟我们说话,就自己看,尤其喜欢来这水帘洞,对着这些竹简翻来翻去。”
老猴子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让他遍体生寒的话。
“而且,他们走的时候,会带走几卷。”
轰!
陈小龙的脑子炸开了!他下意识地扭头,望向之前存放那半卷《灵脉供应协议》的地方!
不是遗失!
是被拿走了!
天庭的人,亲手销毁了最关键的罪证!这是一场从几百年前就开始布局的阴谋!
一股冰冷的怒火从他脚底直冲天灵盖!他强行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杀意,声音装作天真而不解:
“他们这么频繁地来‘巡查’,是不是说明……咱们花果山在天上神仙眼里,还挺重要的?还算……‘圣地’?”
“圣地?”
白须突然发出了一声尖锐、干涩的笑,像是被砂纸狠狠摩擦着喉咙。
他没有看陈小龙,而是低头看着脚下的土地,眼神里混杂着无尽的悲哀、嘲弄,和一种近乎认命的死寂。
“小猴子,别做梦了。”
“这山头,在那些天上人眼里,”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淬着寒冰,“连个**荒坟**都不如!”
这句话不像猜测,而是陈述一个他亲眼见证的、血淋淋的事实!
陈小龙心头那股寒意再次暴涨:“荒坟都不如……为什么这么说?他们……留下了什么?”
白须的眼神变得飘忽而恐惧,仿佛在回忆一件让他永世难忘的恐怖之事。
“最后一次来人,大概是两百年前。”
“那次来的人,跟以前的都不一样。他们什么都没看,什么都没翻。”白须抬起颤抖的手,指向后山的方向。
“他们,在后山,留下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陈小龙追问,心脏狂跳。
“一块石碑。”白须的脸上闪过浓烈的忌惮与恐惧,“就在后山最偏僻的乱葬岗山坳里,立了块黑色的石碑!”
他下意识地搓着自己的胳膊,仿佛那股寒气跨越了两百年的时光,再次侵入骨髓。
“猴子们没一个敢靠近那里!那石碑周围,不知道为什么,常年冒着阴寒之气,活物的阳气一靠近,就像要被抽干一样!”
陈小龙猛地站直了身体,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一块会吸食阳气的黑色石碑?
天庭的仙官,不在灵气充裕的主峰立碑,反而跑到最偏僻的乱葬岗山坳里,立一块阴寒的碑?
这他妈的哪是什么界碑!
这分明是一份判决书!一份贴在花果山这座巨大坟墓上的……死亡判决书!
他猛地转过身,双目赤红,死死盯住白须。
“爷爷,那个地方,具体在哪?!”
白须被他眼中的疯狂吓了一跳,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枯瘦的手指用力到几乎要掐进肉里,声音凄厉:
“你不能去!小龙!那里是死地!靠近的猴子,没一个能活着回来的!那是天庭设下的绝户咒啊!”
陈小龙任由他抓着,脸上没有丝毫畏惧,反而扯出一个森然无比的笑容。
“绝户咒?”
他轻轻挣开白须的手,一字一顿地说道:
“既然花果山已经是一座坟了,那还怕多我这一个“索命的鬼”吗?”
说完,他头也不回,径直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身影决绝,带着一往无前的滔天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