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涛阁的灯压得低。
降真香在铜炉里烧着,烟气停在红木案上方,久久散不开。
窗外的雨打在松枝上,水珠沿着檐角成线往下落。
秦风站在案前。
两个卫兵留在门口,军官合门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他和钟老。
秦风身上的泥还没干,裤脚被雨水浸深,嘴角的血痕结成暗色。
右肋每起伏一次,都像被祁同伟那拳重新砸过。
他没坐。
案旁那把太师椅空着,他双手撑在桌角,背脊直着,额角汗珠被灯一照,顺着脸侧滑到下巴。
狼狈压不住他眼里的平静。
钟老悬腕写字。
宣纸上已经有一个“静”字,最后一笔收在半空。
老人穿着深色中山装,肩背端正,手里的毛笔落下去,笔锋稳得可怕。
“秦风。”
他没有抬头。
“汉东大学政法学院,应届毕业生。父母普通工人,家里没有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亲戚。成绩不错,胆子更大。”
秦风扯了一下嘴角。
“首长夸人挺含蓄。”
笔锋停了一下,又落回纸上。
“我不喜欢油腔滑调的年轻人。”
“那您今天得忍一忍。”
门口的卫兵往里看了一眼。
钟老终于把最后一笔写完,却没有搁笔。
他左手从案边拿起一份文件,推到桌沿。
红章朝上,派遣单位那一栏写着岩山乡司法所。
秦风低头扫了一眼,没有伸手。
钟老的声音落下来。
“在汉东,坏了规矩的人,就该去这里吃土。组织把你的名字写在这,今天,我帮你把字定死。”
纸张滑到桌沿,半截悬空。
秦风看着那枚红章,笑了一声。
“首长这刀快。”
“你该庆幸。”
钟老抬笔蘸墨,“你动的是我女儿。换个地方,连吃土的机会都不会有。”
秦风垂下眼,肩头轻轻动了动,肋下生疼,让他眉头不由皱起。
“您把我叫来,一张派遣表甩脸上,意思很明白。钟家看不上我,侯亮平才配做您的女婿。”
钟老笔尖悬在砚台上。
“侯亮平至少懂规矩。”
“他懂。”
秦风点头,“懂得在宿舍楼下摆花,懂得借长辈的态度逼小艾点头,懂得把喜欢包装成众望所归。”
钟老看向宣纸,语气没变。
“你有什么资格评价他?”
秦风抬头。
“因为小艾昨晚宁可把自己扔到我这个泼皮身边,也不愿多看侯亮平一眼。”
这句话把屋里的烟气压低了。
门口的卫兵手掌贴上枪带,钟老仍旧没抬头。
秦风往前探了半寸,手掌压着桌角。
“首长,在您眼里,我没背景,没教养,一身泥,嘴里还不干净。侯亮平家世合适,履历干净,笑起来也体面。可小艾见惯了京城世家,见惯了你们那套餐桌上的规矩,她为什么选我?”
钟老的笔锋在纸边停住。
秦风没有等他回答。
“小艾真正怕的,落在侯亮平身后的那整套安排上。她怕的是钟家替她安排好的下半生。”
钟老眼皮一抬,又压了回去。
秦风声音低下来。
“您以为昨晚只是酒后失控,可她清醒得很。她用最疼的一种方式告诉您,她不愿当一件被摆好的政治礼物。”
“放肆。”
两个字从钟老口中出来,门口的卫兵站直了。
秦风没退,肋下疼得他额角汗更多。
“我如果说错,您现在就能让人把我扔出去。”
钟老的笔杆在掌心里转了半圈。
“继续。”
秦风笑意收起。
“侯亮平越完美,越听话,在小艾眼里,就越像您派去看守她下半生的人。他说爱她,实际每一句都在提醒她,钟家的门、侯家的路、汉东的资源,已经替她算好了。”
钟老没有动。
“至于我这个泼皮,脏,硬,不懂体面。”
秦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可小艾能抓得住。她觉得我这块烂砖,至少能砸一下那道铁栏。”
窗外雨声压过松枝。
秦风咳了一下,嘴角裂开,血味上来。
他用拇根擦掉,没看门口卫兵。
“您把昨晚定成加害案也行。可您心里清楚,小艾真正反抗的对象,在钟家的饭桌上,在您替她选好的名单里。”
钟老终于把毛笔按在笔架旁,笔尖还沾着墨。
“你在替自己脱罪。”
“我在替小艾说人话。”
秦风抬眼,“她是您女儿,别把她当钟家拿去交换的印章。”
这一次,钟老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压人,那目光审过无数份干部履历,也看穿过无数张笑脸。
秦风撑着桌角,没避。
“年轻人,别把感情说得太漂亮。你知道小艾的身份,知道她能给你带来什么。”
“知道。”
秦风回答得太快,钟老的目光更沉。
“我当然知道。我要是装成什么都不懂,您只会更看轻我。小艾是钟家的女儿,她身后有资源,有门槛,有能让人少走二十年的路。”
他停了停,喘气时眉心压紧。
“可我昨晚碰她之前,没拿她当梯子。今天带她离开侯亮平那场局,也没求她替我改派遣。”
钟老冷笑。
“你现在站在我面前,目的就是改命。”
“为了让您看清,侯亮平给不了小艾她要的东西。”
“你能给?”
秦风的手掌从桌角抬起,按住那张派遣表,把悬在桌沿的纸推回案面。
红章重新贴住桌面。
“我给不了她安稳。”
钟老盯着他。
“但风暴来的时候,侯亮平会先衡量钟家怎么站队。我这种人没那么多规矩,子弹打过来,我会挡在她前面,先挨第一下。”
钟老看着案上的“静”字,半晌没有说话。
秦风继续道:
“您觉得我粗鄙,可以。您觉得我配不上小艾,也可以。可您挑的那个完美木偶,只会让她在活着的时候,一天比一天窒住。”
“秦风。”
钟老声音沉下去,
“钟家的女儿,不需要一个街头泼皮教她活着。”
秦风直视他。
“首长,有没有一种可能,问题就出在这句话?”
钟老握笔的手往下一沉,一滴浓黑的墨水落在宣纸上的“静”字中心,洇成洗不掉的黑斑。
那双在权力巅峰洗礼多年的老辣双眼,死死盯住了秦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