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把“高楼村”三个字推到李达康面前。
李达康没有碰那张便笺。
他夹着烟的手悬在半空,视线钉在那三个字上。
烟灰一截一截往下坠,积到指节长度才折断,无声落在红木桌面上,散成灰白的一小摊。
高楼村。
三十亿的违建烂账。
山水集团垂涎已久的肥肉。
省高院的民事保全裁定书已经盖了公章,土地使用权被冻结。
这块地皮是京州高新区的命脉,也是高育良和祁同伟用来卡住李达康脖子的那一根绞索。
李达康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狠按灭。
烟蒂被碾得变了形,滤嘴处裂开一道口子。
“高楼村的土地使用权,省高院已经下了冻结令。红头文件,法院公章,在汉东这是铁律。”
他抬起头,目光像锤子一样砸过来。
“我李达康就算再强势,总不能带着市委的保安去砸省高院的大门。”
他伸出食指,在桌面上叩了叩。
“你那套金融论文,在法律程序面前,连张废纸都算不上。”
秦风没有动,更没有急于辩解。
他调整了坐姿,脊背挺直,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直视着这位性格强势的市委书记。
外面雨声很重,砸在窗台上,屋里的空气却凝得发闷。
“李书记,法院确实能冻结民事资产。”
秦风的声音不疾不徐。
“但省高院法官,冻结得了京州市政府的土地规划变更权吗?”
他停了半拍,让这句话落稳。
“他们管得了汉东省的土地行政审批吗?”
李达康的身子一僵。
夹着烟灰缸的那只手收了回去,五指攥在扶手上,眼神陡然锐利起来。
秦风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便笺的空白处划出两条平行的轨迹。
笔尖在纸面上刮出细微的沙声。
“大风厂两千下岗职工的住房和股权,写在当年国企改制的红头文件里。这是市委市政府历史遗留的行政安置责任,并非单纯的民事纠纷。”
他把钢笔横放在两条线之间。
“我们根本不需要去跟山水集团打官司。”
第一条线旁:重度污染历史遗留排查区。
第二条线旁:职工权益保护行政托管区。
“您以市委市政府的名义下达行政命令,将高楼村强行划入这两个区。地皮由大风厂职工工会信托接管,由政府派驻监督组。”
秦风将钢笔套盖上,笔帽与笔身咬合,发出清脆的一声。
“省高院冻结的是民事主体之间的产权。而行政接管,走的是国家行政程序。”
他把钢笔搁回桌面,两根手指往前一推,笔身在桌上滚了半圈。
“两条轨道并行,司法权管不到行政权头上。”
李达康盯着那两行字,眼皮跳了一下。
他没有开口。
屋里安静了三四秒,只有雨水打窗的声音。
这三四秒里,李达康的呼吸节奏变了一次——吸气拉长了,吐气变短。
但他没有动心,反而冷笑了一声。
那笑里有锋利的东西。
“天真。”
他把那个字咬得很重。
“山水集团背后站着谁,你我心知肚明。梁群峰和高育良只要在常委会上质疑这道行政命令的合法性,省委一纸调令下来,我就得撤回。”
他两步走到窗边,又折回来。
“到时候,违规干预司法的帽子扣下来,高新区还没建起来,我李达康先卷铺盖走人!”
李达康站起身,绕到大班椅后面,双手撑在椅背上,俯视着秦风。
从这个角度看下去,秦风坐在灯光的边缘,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秦风神色平缓,连语调都无波无澜。
“如果,这两千名大风厂职工,抬着陈岩石老检察长的藤椅,直接坐进高楼村的工地上呢?”
李达康的手指猛地在椅背上攥紧。
皮革被捏出褶皱,发出吱的一声。
秦风站起身,直迎着李达康审视的目光,声音压得极低,神态笃定。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椅子的距离,台灯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到墙上,一高一低。
“陈老是汉东抗日班的唯一独苗,是沙瑞金书记在汉东唯一的娘家人。大风厂要是落在高小琴手里,这两千人就得去喝西北风。”
秦风往前迈了半步。
“陈老这尊大佛,平日里请不动,但在两千职工的生计面前,他就是最硬的防弹衣。”
他顿了顿,把语气从笃定往回收了收。
“这块地一旦被高小琴拿走,两千人断了生路,那就是汉东建省以来最大的维稳隐患。”
秦风看着李达康的眼睛。
“李书记,大义和维稳,在汉东才是最大的政治。”
李达康的喉结动了一下。
“高育良再想帮高小琴,他敢在常委会上签字,背一个激起重大群体性事件的罪名吗?”
“梁群峰明年就要退居二线,他敢在临退门槛上,去碰这个烫手山芋吗?”
秦风每说一句,声音就低一分。
“只要您签了字,省里要是追问起来,您只需要回一句话——我不签这个托管命令,两千人明天就去省委大院上访。”
他把最后半句话一字一送出来。
“谁让我撤,谁来接这个维稳的烂摊子。”
书房里只剩下窗外大雨砸在玻璃上的杂乱声响。
李达康盯着秦风,神色变幻。
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能看到太阳穴处的青筋在跳。
有那么几秒,他的肩膀落下去少许。
握在椅背上的手松开了,垂到身侧。
那是极其轻微的变化。
下一刻,李达康重新站直了身体,双手抱胸,拒人于千里之外。
肩膀线条绷得像铁架子。
“秦风,你太狂妄了。”
李达康的声音低沉,不带温热。
每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被冒犯的怒意。
“你这是在教我钻法律的空子,是在利用群众的利益去裹挟省委。我李达康行事向来堂堂正正,京州高新区是省里的重点项目,我绝不会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灰色手段!”
他大步走回办公桌前。
皮鞋跟砸在地板上,一步一声闷响。
右手五指张开,掌根用力,狠狠地压在了那张写着“托管区”的便笺上。
力道极大,将纸页压得平整。
桌面上的茶杯都跟着颤了一下。
他将手掌死压在上面,没退回便笺,也没揉碎它。
“你走吧。”
李达康冷着脸,下了逐客令。
声音里的温度降到了今晚最低。
秦风看着李达康压在便笺上、关节发紧的手指。
嘴上说不要,手上比谁都诚实。
他坐着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