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把方案合上,手掌按在封面,没有说话。
办公室的百叶窗把外面的光切成一条条细缝,落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
外面静悄悄的,并没有人偷听。
秦风靠在椅背里,姿态松弛。
但高育良已经不会用看学生的态度看他了。
“秦风。”
高育良开口,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
“你这个方案,如果只是当论文发,可惜了。”
秦风没接话。
高育良等了三秒,见对面这个大四学生居然真沉得住气,心里那杆秤又往上拨了一格。
他起身,亲自走到饮水机旁续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推到秦风面前。
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信号。
在汉东大学政法学院,高育良给学生倒茶的次数,十根手指数得过来。
“高老师,”
秦风接过杯子,拇指蹭了蹭杯壁的温度,
“这篇东西太嫩。李达康书记如果看到,八成觉得我们法学院出来的只会咬文嚼字,连现金流模型都建不利索。”
高育良重新坐下,摘掉老花镜,从抽屉里摸出一块麂皮布,极慢地擦拭镜片。
秦风继续说:
“但如果高老师能把第一章的法治隔离框架重新润色,把政法口介入高新区金融监管的理论依据夯实,这篇文章的分量就完全不一样了。”
擦镜片的动作停了。
高育良把眼镜重新架上鼻梁,透过镜片看向秦风。
秦风的脊背仍然靠着椅子,两腿微微伸开,松松垮垮。
但他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在替高育良算账。
法治是经济的缰绳。
李达康在前面跑得再快,高新区百亿盘子如果没有金融法治的规矩框着,迟早出系统性风险。
这篇顶层设计方案,必须由懂法治、明大局的学者来署第一作者,才能压住高新区的浮躁之风。
这段话秦风没有直接说出口。
他不需要说。
高育良在省委常委会上坐了六年,最怕的就是李达康拿Gdp增速压他。
每次班子讨论经济议题,政法委能插上嘴的空间几乎为零。
这篇方案如果以高育良的名义递上去,
等于给了他一张插手高新区百亿大盘的入场券,还自带免责条款。
“法治规制经济”,多体面的旗号。
高育良把麂皮布叠好放回抽屉,动作很慢。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脑子转得越快,手上的动作越从容。
“你要什么?”
四个字,干脆利落。
学者面具摘下来,露出底下那张政客的脸。
秦风身体前倾,第一次在这场对话里改变了姿势。
“不多。以系里的名义,开一张去高新区筹备办对接数据的长期调研介绍信。”
高育良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介绍信。
不是改派遣单。
这个分寸拿捏得很有意思。
改派遣单动静太大,等于明着求人,也等于把自己的底牌亮给对方。
而一张调研介绍信,在行政程序上只是学术行为,高育良批起来毫无风险。
但这张纸一旦到手,秦风就能名正言顺地出现在高新区筹备办的任何一间办公室里。
至于他拿着这张纸能做出什么事,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高育良没有追问。
两只狐狸之间不需要把话说透。
说透了反而掉价。
“方案第三部分,”
高育良用钢笔在封面右上角写了个“阅”字,
“关于城投平台偿债优先级那段,太直。送到李达康桌上之前,我会改。”
秦风站起来,把椅子归位。
“高老师把关以后,自然就体面了。”
高育良抬头看他。
这句话递得漂亮。
它的潜台词是:您不是在拿学生的成果,您是在指导、润色、把关。
第一作者署您的名字,天经地义。
老狐狸要的从来不是利益本身,而是一个能让自己心安理得的说法。
秦风把这个说法提前准备好了,连包装纸都替他糊上了。
接下来的两个半小时,高育良逐页逐段地和秦风讨论方案细节。
从高新区土地出让预期收益的测算模型,到城投平台与民营企业融资穿透审查的操作流程,再到检察监督清单的触发条件。
高育良问得越深,脸上的神色就越凝重。
这不是一个大四学生应该具备的视野。
这份方案里对金融风险的判断,对地方财政隐性担保的理解,对权力寻租空间的预判,精准得让人不舒服。
但高育良没有问秦风这些东西从哪来。
在体制里混久了的人都懂一个道理:有些问题,不问比问更安全。
三小时后,秦风起身告辞。
高育良没有送他到门口,只是坐在办公桌后面,用钢笔在方案第七页空白处写批注。
头都没抬。
“介绍信明天来拿。”
“谢谢高老师。”
秦风顺手扣上西装纽扣,抬脚跨出门槛。
走廊窗边站着一个人。
侯亮平手里端着一只白瓷水杯,杯里的水已经没了热气。
他靠在窗台边上,一只脚前一只脚后,姿势摆得像是刚路过,但皮鞋底的灰尘痕迹出卖了他。
同一块地砖上来回蹭了不知道多少遍。
三个小时。
他在这条走廊站了三个小时。
侯亮平的视线从秦风扣好的纽扣移到他身后那扇刚合上的门。
百叶窗拉着,什么也看不见。
“秦风?”
侯亮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
“你怎么在高老师办公室这么久?”
秦风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点。
他看着侯亮平端水杯的手,笑了。
“侯主席,杯子里的水都凉了,回去换杯热的吧。”
他没停步,拍了拍侯亮平的肩膀,从他身边走过去。
侯亮平僵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杯子里的水。
凉透了,杯壁上挂着一圈茶渍。
身后传来秦风下楼梯的脚步声,不急不缓,一级一级踩得很稳。
侯亮平攥着水杯的手收紧。
他想推门进去问高育良到底聊了什么,脚却钉在地上动不了。
三个小时。
高育良把侯亮平请出来,转头和秦风密谈了整三个小时。
走廊的光线有些暗,侯亮平杯子里最后一点茶水晃了两下,归于平静。
侯亮平刚松半口气,楼梯下了一半的秦风又懒洋洋地补了一句。
“侯主席,等会儿我和小艾去市区逛街,你一起去吗?”
侯亮平的水杯啪地被捏碎了,茶水撒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