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会设在招待所二楼宴会厅。
水晶灯亮得晃眼,圆桌上的白瓷盘一圈圈摆开,省里领导和学院老师三两两站着寒暄。
侯亮平端着酒杯走在人群中,胸前那枚校徽被灯照得发亮。
“今天讲得好啊,年轻人敢说。”
“以后进了检察系统,要保持这个劲头。”
“高书记当场表扬,前途宽。”
侯亮平脸上保持着谦虚,腰弯得恰到好处。
“各位领导批评指正,我还年轻,还要多学习。”
转过身,他的下巴又抬回原位。
高科长跟在旁边,替他介绍了两位组织口的干部,嘴里一口一个“侯处”,叫得比谁都顺。
侯亮平没有纠正。
他喜欢这种提前兑现的称呼。
宴会厅靠窗的位置,秦风和钟小艾站在一起。
秦风手里拿着一杯矿泉水,连酒杯都没碰。
钟小艾端着半杯红酒,杯口停在唇边,始终没喝。
侯亮平目光落过去,脚步停住。
他等了一整晚,就等这个画面。
秦风被自己在台上剥掉那层才华外衣,此刻还能站在钟小艾身边,已经让他胃里堵了一团火。
他把酒杯交到左手,右手整理袖口,大步走过去。
“秦风。”
秦风侧过脸。
侯亮平在两人面前站定,笑意端得很稳。
“今天论坛听完,有什么感想?”
钟小艾的酒杯落回身侧。
秦风喝了口水。
“麦克风调得不错。”
侯亮平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过来。
“你还挺能装。”
他往前靠近半步,声音压低,只让三个人能听清。
“那篇文章被我当众批成那样,你心里不好受吧?”
秦风把水杯放到窗台边。
“你批得挺卖力。”
“因为我站得正。”
侯亮平看向钟小艾,语气立刻柔了几分。
“小艾,你也听到了。高老师当众说我有骨气。”
钟小艾看着他,没有接话。
侯亮平把她的沉默当成动摇。
他端起酒杯,杯壁在灯下转了半圈。
“有些人靠小聪明,靠挑拨,靠几句歪理,短时间能骗到人。”
他的目光扫过秦风。
“可讲到底,仕途看的是底蕴,是组织信任,是家族认可。”
秦风拿起窗台上的水杯,拧上瓶盖。
侯亮平压低声音,字字往钟小艾耳边送。
“秦风,讲的是底蕴。”
他停了一下,脸上那点得意再也遮不住。
“我上周在京城,钟首长亲自握着我的手,要我在汉东守底线。”
钟小艾的脸色冷下去。
侯亮平却越说越顺。
“这就是我不动的规矩。小艾,你说是吧?”
那句话落地,窗外雨线打在玻璃上,细密成片。
钟小艾握着酒杯的手收紧,杯中红酒贴着杯壁晃了一下。
秦风侧过头,看着她。
他脸上没有怒意,也没有替她出头的姿态。
那种平静,把所有选择推回到钟小艾面前。
“这就是你钟家之前选定的好女婿?”
十三个字。
侯亮平的笑停在脸上。
钟小艾的肩线绷直,眼底那点被压了一整晚的厌恶,终于有了去处。
她把酒杯放到侍者托盘上,杯底碰到银盘,声响轻得让人牙根发紧。
“侯亮平。”
“嗯?”
“以后别拿我爸给你垫脚。”
侯亮平脸色一变。
“小艾,我的意思是……”
钟小艾已经转身。
高跟鞋踏过宴会厅的地毯,没发出多少声响,可她走过的地方,几名交谈中的干部都下意识让开。
侯亮平想追,秦风抬手拦在他身前。
动作不重,只是把半瓶矿泉水挡在他胸口前方。
“猴子,刚被高老师夸完,体面点。”
侯亮平盯着秦风,牙关咬紧。
“你得意不了多久。”
秦风收回手。
“你先把今晚过完。”
宴会厅外,钟小艾穿过走廊,电话已经打通。
“小艾?”
钟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京城夜里的克制。
钟小艾背对着走廊,视线落在窗外雨幕上。
“妈,侯亮平今天当着省里领导的面,把一篇已经送到省委组织部的高新区方案骂成法治毒瘤。”
电话那边沉了两秒。
“这件事你别掺和。”
“他还在酒会上说,爸亲自握着他的手,要他在汉东守底线。”
钟小艾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用钟家的名义给自己抬身份,踩秦风,踩高新区方案,也踩高育良的署名政绩。”
电话那头,呼吸声变轻。
钟母没再用训斥的口吻。
“你确定?”
“我亲耳听到。”
钟小艾把走廊那边的门关上。
“妈,钟家可以不帮秦风,也可以冷眼旁观。但钟家不能让一个蠢货拿着我爸的手,去给自己贴金。”
同一时间,招待所楼下。
高育良坐进黑色奥迪后排。
车门合上的那一刻,宴会厅里的笑声被隔在外面。
秘书坐在副驾驶,手里还拿着会议资料。
高育良摘下眼镜,用手帕擦了擦镜片。
车内没有人说话。
司机握着方向盘,等指令。
高育良把眼镜重新戴上,脸上那层慈祥早已散尽。
“给组织部老刘打电话。”
秘书立刻回头。
“现在?”
“现在。”
高育良看向窗外,雨水沿着车窗往下爬,把招待所门口的灯拉成一条条线。
“秦风这个学生,懂经济,也懂政法衔接。高新区筹备办那边,借调手续今天夜里办完,理由写复合型政法人才。”
秘书拿出大哥大,手按在拨号键上。
“侯亮平那边呢?材料已经送审了。”
高育良看着雨幕,嘴唇动得很慢。
“侯亮平同志作风正派,但缺乏基层摸爬滚打的经验。把他放到岩山乡最偏远的司法所去锻炼,没有三年不准调回。”
电话间里,钟小艾听着母亲在那头报出几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能让一张派遣表换个方向。
“妈,我只有一个要求。”
她握着听筒,目光从窗外收回。
“把侯亮平从我身边拿走。越远越好。”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答复。
钟小艾继续开口。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你们要旁观,就旁观到底。别再把钟家的脸,塞到他手里让他出去卖。”
几秒后,钟母的声音落下来。
“我知道了。”
钟小艾挂断电话。
楼下,奥迪车灯亮起,轮胎碾过积水,驶进招待所外的雨幕。
二楼宴会厅里,侯亮平举着酒杯,正和高科长凑在一位组织口副厅身边,笑着递上名片。
他的领带夹还卡在胸前,校徽还亮着,整个人还沉在今晚的高光里。
雨越下越大,他一点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