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湖畔的路灯只亮了半排。
雨停得不彻底,石栏上挂着水珠,湖面被风推开一道皱纹。
远处政法楼还亮着几格窗。
钟小艾握着大哥大,电话早挂了,她还把机身压在耳边。
秦风靠在石栏旁,两根手指夹着烟,烟灰快落到袖口,他也没抖一下。
“我爸的原话,钟家只旁观。”
钟小艾把大哥大放下,声音压得很低,“名册已经送到省里,明天一宣读,你就得去岩山乡。”
秦风吐出一口烟。
“你爸还说什么了?”
“他说,我如果再动钟家的关系,就是替你作弊。”
钟小艾盯着他,“你还笑得出来?”
秦风侧过脸,烟头在夜色里亮了一下。
“钟老这话讲规矩。”
“规矩?”
钟小艾往前走了半步,高跟鞋踩进浅水里,裙摆被风吹得贴住小腿,“梁群峰能把你按进岩山乡,侯亮平能拿我爸的名义给自己贴金,高育良能在论文上拿你的第一作者,李达康能让组织部连夜改函。”
她停住,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们都在用规矩。轮到你,我爸让我站在岸上看。”
秦风把烟灰弹进石缝。
“你站在岸上,才看得清谁会沉。”
“秦风。”
钟小艾的声音变硬,“我没心情听你耍嘴皮子。”
“那就听正事。”
秦风抬眼,目光越过她肩后,“出来。”
槐树后的影子动了一下。
肖钢玉从树下走出来,鞋底沾着泥,裤腿被雨水打湿。
他怀里夹着一个旧牛皮纸袋,右手掌心缠了纱布,纱布边缘透着暗色。
他先看了钟小艾一眼,没敢多停。
“秦哥,东西放进去了。”
秦风把烟夹回手里。
“哪只箱?”
“校史馆西侧那只机要箱。陈老每天早上七点前会让人开。”
肖钢玉把牛皮纸袋抱得更紧,“信封背面按了血手印,落款手写,药费单、补助申请、侯亮平退回意见都夹在里面。”
钟小艾的目光落到他掌心。
“你用自己的血?”
肖钢玉喉咙动了动。
“陈老信这个。”
他把袖口往下拉,遮住纱布,“我妈的药停过两回,医院催款单还在。侯亮平那句按流程,我记到今天。”
秦风看着他。
“怕了?”
肖钢玉咬住牙,没立刻答。
风从湖面吹过来,他肩膀缩了一下。
“事实那块,全是真的。”
肖钢玉的声音发紧,像是怕说慢了自己就不敢说了。
“申请表是真的,病历是真的,他退回也是真的。”
他顿了顿。
“但串的那条线……他在学生会里吹京城关系的话,昨晚酒会里借钟首长抬自己的话,高科长收材料时对他那个态度……我按秦哥给的路子,全编进一条叙事里了。”
他抬起眼,脸上带着狠意,也带着慌。
“读起来,就像侯亮平已经拿钟家名义压组织部了。”
钟小艾转向秦风。
“你让他做假材料?”
“串局。”
秦风把烟按在石栏边,烟丝被压成两截。
“每一件事单拎出来都是真的。侯亮平退补助是真的。侯亮平拿首长名义吹牛是真的。高科长给他开绿灯是真的。”
他把压碎的烟头弹进湖里。
“我只是替陈岩石省了查证的时间。”
钟小艾眼神收紧。
“陈岩石不傻。”
“他当然不傻。”
秦风看了肖钢玉一眼,
“陈岩石眼里揉不进沙子。他会问,会查,会骂人,也会把你骂得抬不起头。”
肖钢玉脸色僵住。
秦风伸手,从他怀里抽出那只牛皮纸袋的边角,又推回去。
“可你被侯亮平卡补助是真。你妈断药是真。血手印是真。名字也是真。”
他语气平了下来。
“陈岩石这辈子最恨两件事,干部拿背景跑官,学生从穷人饭碗里抠钱。”
湖边的风把他声音吹得发沉。
“这两个雷区摆在一封信里,他不会等程序走完。明天大典上,只要吴书记敢拖,他就会当场引爆。”
钟小艾抿紧唇。
她听懂了。
陈岩石这种老同志,按程序能查半年。
可一旦有人在他面前把“特权跑官”和“克扣口粮”摆到一起,他宁可先把桌子掀了,也不会等会议结束。
肖钢玉的手按在纱布上。
“那我明天怎么做?”
秦风说:“坐第七区最后一排。陈老没叫你,你就低头。陈老叫你,你就把药费单拿出来。”
“要哭吗?”
秦风看着他,语气没什么波澜。
“你要是哭不出来,就想你妈躺在病床上问你钱够不够。”
肖钢玉嘴唇抖了一下。
这句话比任何安排都管用。
他把牛皮纸袋塞进怀里,朝秦风点头。
“秦哥,我明白。”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回过身,
“侯亮平明天会不会翻不了身?”
秦风把折断的烟蒂踩进泥里。
“你只管把第一刀递出去。后面有人接。”
肖钢玉走进树影里,很快被夜色吞没。
钟小艾站在原地,雨后的风吹乱她鬓边几缕头发。
她没去理,只盯着秦风。
“你把一个勤工俭学的学生逼成刀。”
秦风转过身,背靠石栏。
“他早就想捅侯亮平。我只是把刀柄递给他。”
“秦风,你用人心用得太狠。”
“侯亮平卡他母亲药费的时候,没嫌自己狠。”
钟小艾被这句话堵住。
她想起昨天在食堂前,肖钢玉弯腰捡那些散落材料的样子。
那时所有人都躲开他。
只有秦风弯下身,把申请表一张拾起来。
钟小艾低声问:“你到底还藏了多少?”
秦风没答,朝她走过来。
钟小艾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槐树干。
湿凉的树皮隔着薄薄衣料硌住她肩背,她刚要偏头,秦风一只手撑在她耳侧,挡住了退路。
“你干什么?”
“你问我藏了多少。”
秦风低下头,气息压到她耳边,“我回答你。”
钟小艾抬手去推他胸口。
没推动。
她眼里的冷意撑了片刻,很快被另一种情绪压住。
“明天如果陈岩石没按你说的做呢?”
“那我还有高育良。”
“高育良如果临场退了呢?”
“那还有李达康。”
“李达康如果觉得风险太大,临时切割你呢?”
秦风看着她。
“那还有你。”
钟小艾怔住。
秦风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懒散的痞气。
“你站在那里,就是告诉所有人,钟家虽然不出手,但钟小艾选了谁,已经摆在台面上。”
“我爸会生气。”
“你昨晚打电话让你妈把侯亮平从你身边拿走时,他就已经生气了。”
钟小艾咬牙。
“你连这个都算进去了?”
“你会护短。”
秦风笑了一声,“这点比钟家的电话好用。”
她偏开脸,耳朵尖被风吹得发烫。
“谁护你了?”
“嘴硬。”
“秦风。”
钟小艾抬眼看他,“你到底在谋划什么?”
秦风靠得更近,声音擦过她耳侧。
“我在谋划,明天大典结束以后,怎么把你从钟家娶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