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务室最里间的备用终端还亮着,屏幕上跳动的光标是侯亮平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把西装外套扔在地上,衬衫后背洇透了一片,贴在脊椎骨上。
三台主终端全被锁死,但这台备用机走的是庄园内部专线,和外面的对公结算通道不在一条网闸上。
程序员老陈坐在键盘前面,十根手指抖得跟弹钢琴一样,敲进去一串备用路由协议地址。
“走新加坡那条线。”
侯亮平站在老陈身后,弯着腰,两只手撑在椅背上,盯着屏幕左下角的连接状态。
dNS解析中,进度条走了一半。
老陈的喉结滚了一下。
“侯律师,这条线路上个月才测试过,带宽只够走小额,四千八百万一笔推不动……”
“拆开!分十二笔走!每笔四百万!”
老陈的手在键盘上顿了一拍,碰了一下回车。
屏幕上弹出一个灰色的登录窗口,新加坡中转行的接口。
他输入账号密码,验证页面加载了三秒。
通过了。
侯亮平的后槽牙松开了一点。
他直起腰,用袖口抹了一把额头。
只要这条线还通着,哪怕一次只走四百万,十二笔也能把最后的流动资金从京州商行的监管池子里抽出去。
赵瑞龙在香港等着这笔钱续命,新加坡信托的到期日就在七十二小时后。
老陈填好第一笔的转出指令,金额栏输入4,000,000.00,收款行SwIFt代码敲到第六位。
屏幕闪了一下。
不是弹窗,是整个画面抖了一下,从底部往上扫了一道横纹,和老式电视机信号中断前的雪花一模一样。
老陈的手停在键盘上方。
“怎么回……”
机箱里的风扇声变了。
从嗡嗡的匀速旋转,变成嘎嘎的降速颤抖,齿轮和轴承咬合的摩擦声从散热孔里漏出来。
隔壁那三台已经被锁死的主终端也跟着响了起来,四台机器的风扇在三秒内全部从高转速滑向怠速,声音一层一层地矮下去。
嗡嗡嗡。
嗡嗡。
嗡。
财务室突然安静了。
不是人为关机的那种安静,是电流被从源头掐断的那种安静。
日光灯管头顶那根唯一亮着的,闪了两下,灭了。
备用终端的屏幕跟着黑了,光标消失,登录窗口消失,填了一半的转账指令消失。
整个房间只剩下UpS不间断电源发出的低频蜂鸣,一声接一声,和心跳的频率撞在一起。
侯亮平拍了一下老陈的肩膀。
“重启!”
老陈按住机箱上的电源键,长按五秒,松开。
机箱没反应。
他又按了一次,手指头戳到塑料壳里,指甲劈了一道白茬。
没反应。
第三台,第四台。
老陈从椅子上站起来,弯腰钻到桌底下,把四台机箱的电源线全拔了一遍,重新插上。
什么都没亮。
侯亮平蹲下去,伸手摸了一下墙壁上的网线接口。
金属插头是凉的,没有数据传输时的微热。
他顺着网线往上摸,摸到墙体里走线的暗槽。
线路是通的。
电也是通的。
庄园主配电箱没跳闸,走廊里的筒灯还亮着,透过门缝照进来一道光打在地板砖上。
只有财务室的结算专网被掐了。
老陈的膝盖磕在桌腿上,他从桌底下退出来,裤子膝盖蹭了一片灰,手里攥着一根网线,线头的塑料卡扣断了。
他抬头看侯亮平,嘴唇哆嗦着张开又合上。
“物理隔断。”
老陈把断掉的网线头举起来,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有人在机房那端把结算网闸的光纤给拔了。不是软件层面的冻结,是硬件层面的,物理断网。”
侯亮平没接话。
他站起来,后背撞到了桌面边缘,一摞退单纸从桌上滑下来,砸在他脚面上,散开。
四台终端在同一时间重新亮了。
不是正常启动,没有开机画面,没有系统加载进度条。
屏幕从纯黑直接跳成纯白,白了半秒,然后刷成深红色底,正中央弹出一行白字。
【国家金融审计安全接管通知:本终端及所属网络节点已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审计法》第三十三条、《反洗钱法》第二十三条,由国家审计署驻汉东特派员办事处与中国人民银行反洗钱监测分析中心联合实施物理接管。所有结算功能、数据传输功能及外部通信功能已终止。涉案资产已全额冻结,任何操作指令不予响应。】
四块屏幕,同一段文字,同一个红底,同一枚数字水印。
水印是一串十八位的案件编号,嵌在红色背景的右下角,半透明,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老陈瘫在椅子上,老花镜从鼻梁上掉下来,挂在衬衫第二颗扣子上晃了两下。
他在山水集团干了九年财务,拆过上百个架构,走过七八条跨境通道。
线上被软件冻的,他见过。
反洗钱系统弹窗拦截的,他也见过。
但从光纤物理层面直接把结算网闸拔掉的,从远端机房动手把终端变成一块死铁的,他干了九年头一回碰到。
审计署和人行反洗钱中心,两个部委级单位联合签章,从北京发指令到京州电信的骨干机房,把山水庄园财务专网的物理端口关死。
这个动作从审批到执行,最快也要四十八小时。
四十八小时前,签约仪式刚结束,三十亿刚到账。
秦风在签约完成的那一刻就递了物理接管的申请。
侯亮平站在四块红色屏幕前面。
走廊的光从门缝底下照进来,从脚踝往上只到小腿,膝盖以上全埋在红光里。
他走到备用终端前面,坐下来。
手放到键盘上。
食指砸向回车键。
屏幕没反应。
红底白字一动不动,那行接管通知钉在正中央。
他又按了一下。
没反应。
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回车键被他的指头捶得啪啪响,塑料键帽在底座里弹上弹下,弹簧发出干涩的声音。
屏幕纹丝不动,连加载动画都没有。
他换了ESc键,换了F5,换了ctrl+Alt+delete。
每一个组合键他都按了,每一个都按了两遍。
键帽在指头下面跳动,敲击声在安静的财务室里一下一下地回荡,和UpS那台机器的低频蜂鸣交织在一起。
红色弹窗不动。
白色文字不动。
十八位案件编号的数字水印不动。
老陈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头低着,看地砖上那一片散落的退单纸。
他不敢看侯亮平。
也不敢看屏幕。
侯亮平的手从键盘上抬起来。
十根手指头悬在键帽上方两公分的位置,停了三秒,落回去。
不是敲,是搁上去,掌心贴着键盘中排的字母键,手背上的青筋从腕骨一直拱到中指根部。
UpS的蜂鸣声在第四十七秒的时候停了。
备用电池耗尽了,最后一点电流从线路里抽走。
四块屏幕同时暗了一个色阶。
红底变成暗红,白字变成灰白。
但文字还在,案件编号还在。
那是写进了固件层的东西,不吃电,不吃网,只要屏幕还有残余电压就能显示。
侯亮平盯着面前这块暗红色的屏幕。
走廊的光从门缝底下切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脑袋的轮廓正好和椅背重叠,分不清哪个是人,哪个是家具。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多双鞋,从走廊尽头往财务室方向过来。
皮鞋底敲在大理石上,节奏匀称,不急不慢。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侯亮平的肩膀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