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条线还没落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将近两分钟。
秦风把笔放下来。
第四条不需要他动手,三号椅自己会走完。
他拿起手机,翻过来,屏幕上祁同伟的短信还亮着。
拇指在屏幕上敲了六个字:明天到我办公室。
发送。
手机扣回桌面。
秦风把白纸上那三条线撕成四瓣,丢进碎纸篓。
然后从抽屉最底层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四份文件,每份三页,标题一样,内容不一样。
四份核查排期表。
同一个标题,同一个落款,同一个公章位置。
区别藏在第二页的第四行:核查对象排序不同,时间节点错了一天,抽样比例各差两个百分点。
四把条子最硬的椅子,四份量身定制的版本。
祁同伟第二天早上八点十五到的。
秦风把四份排期表摊在桌上,用手指把它们拨成扇形。
“一号给张明远,二号给李国栋,三号给周峰,四号给刘长河。你亲手送,送的时候用内部交办的信封,走传达室签收。”
祁同伟拿起其中一份翻了翻,翻到第二页的时候停住,拇指在第四行的数字上蹭了一下。
“抽样比例不一样。”
“对。”
祁同伟把四份排期表叠齐,装回信封。
他站在桌前没动,嘴抿了一下。
“送完之后呢?”
“等。”
“等什么?”
“等其中一份原封不动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祁同伟捏着信封的手收紧了一下。
他没再问,转身出了办公室。
门带上的声音很轻。
秦风靠回椅背,把桌上那张白纸抽过来,在四个名字后面各画了一个空格。
五天。
第一天,张明远收到排期表,签了传达室的签收本,回到工位把信封锁进了自己的铁皮柜。
第二天,李国栋收到排期表,当天下午就拿着它去找秦风确认核查时间,被秦风以“按表执行”四个字打发走。
第三天,刘长河收到排期表,在茶水间跟同事聊了两句最近工作忙。
第四天,周峰收到排期表。
第五天。
林建国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传真纸,走路带风。
“主任。”
秦风正在签一份日常审批件,头没抬。
“省金融办综合处今天下午给魏副省长办公室送了一份材料,里面夹了一页核查排期表。”
秦风把签字笔搁下,伸手接过传真纸。
传真纸上是祁同伟从省政府办公厅内部渠道拍回来的照片,像素不高,但第二页第四行的数字看得清清楚楚。
抽样比例:百分之十二。
三号。
周峰。
秦风把传真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放到桌角。
他从抽屉里抽出那张画了四个空格的白纸,在周峰名字后面的空格里打了一个勾。
笔帽扣回去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很脆。
林建国站在原地等指示。
“调令拟好了吗?”
“拟好了。档案数字化岗,b栋三楼,单独工位。”
“明天生效。理由写什么?”
“优化岗位配置,发挥档案管理特长。”
秦风点了一下头。
林建国转身要走,走到门口被叫住。
“考评栏的模板打出来没有?”
“打了。”
“月底挂墙的时候,周峰那一栏怎么写,你定。写好了给我看一眼。”
林建国走后,秦风拉开右手边第二个抽屉,从一摞待归档的文件里抽出一份会议纪要。
纪要的抬头是“京州市金融风险防控中心内部工作会议”,落款日期是二十三天前,内容是关于国家级试点申报材料受理进展的通报。
写得很简短:申报材料已由部委窗口正式受理,批复尚在部委内部流转程序中,预计周期三至六个月。
二十三天前,这段话每个字都是真的。
三天前,批复已经从部委出发了。
秦风把这份纪要放进了数字化岗位的扫描队列,排在第一百一十七份,夹在两份过期的采购验收单中间。
没有标注,没有加急,没有任何人为痕迹。
周峰到岗后第三天,秦风让林建国把月度考评栏钉在b栋走廊的公告墙上。
三十五个名字,三十五格评语。
周峰那一格,八个字:扫描归档零差错,敬业。
林建国钉完最后一颗图钉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主任,这个‘敬业’前面要不要加个‘非常’?”
秦风走过来扫了一眼。
“加上。”
非常敬业。
周峰每天早上八点到岗,打开扫描仪,把待扫描的文件一页一页放进去,每一页都经过留痕系统自动记录操作人、操作时间和文件编号。
他做得认真,做得仔细,做得和他过去十八年辗转八个岗位时一模一样。
第一百一十七份文件轮到的那天是周四下午。
周峰把会议纪要放进扫描仪,屏幕上跳出文件编号和时间戳,他核对了一遍,点了确认。
纪要扫描完成,自动归入数字档案库。
当天晚上,周峰的手机通话记录里多了一个持续四分十二秒的外拨电话。
两天后,这份真实的、每个字都经得起查的、但信息已经过期的会议纪要,安安静静地躺在了魏清源的案头。
纪要上写着:批复尚在部委流转中。
实际上,批复三天前就已经启程了。
秦风从头到尾没有伪造任何一个字,没有篡改任何一个日期,没有指示任何一个人去做任何一件事。
他只是把一份真文件放进了一条流水线,然后什么都没做。
散会前,林建国站在门口等他签当天最后一份审批件。
秦风签完字,把笔搁回笔筒。
“从现在起,谁问批复的事,统一口径。”
“怎么说?”
“不知道。”
林建国愣了一拍,点头,退出去了。
办公室的灯只剩台灯一盏。
秦风起身走到墙前,那张铺满半面墙的关系图在昏黄的光里显出层叠的线条和纸片。
省城方向那半张图上,魏清源的纸条压着省金控的纸条,两枚图钉已经有些松了。
秦风伸手按住上面那枚,往墙里推了一毫米。
又按住下面那枚,同样推了一毫米。
图钉入墙的声音闷闷的,两下。
“钉好了。”
他收回手,在关系图前站了很久。
“就等你来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