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姬的话还在耳边,刘恒没再往下想。后宫的事有太后管着,窦姬具体操持,他还是很放心的。薄昭那边也安分,眼下要解的,是朝堂上的那股子骄横之气。诸吕之乱平息后,跟着高祖打天下、又跟着周勃平乱的那帮老臣,尾巴不自觉地都翘到了天上。
尤其是右丞相周勃。他如今是百官之首,顶着建汉之功加上拥立首功的光环,行事愈发没了规矩。
每日清晨朝会,百官还在丹陛之下候着,他便大摇大摆地站到了最前头,跟左右武将高声谈笑。刘恒乘辇临朝,众臣屏息肃立,唯独他身子松松垮垮,行礼时腰都懒得弯到底。起身之后,昂首挺胸,目光直勾勾盯着御座,全无半分为人臣子的敬畏。
手底下那帮老将也有样学样,上朝不整衣冠,站班不守次序,连奏事都像在军帐里点卯一样,粗声大嗓,毫无礼数。
刘恒端坐在御座上,冷眼看着这一切,面上不动声色。那帮老粗当年提着脑袋打天下,骨子里就轻视繁文缛节。更何况自己是从代国入继大统,朝堂上大半权柄还在功臣手里。他若亲自下场拿礼数说事,反倒落个薄待功臣、卸磨杀驴的名声。
这日清晨,未央宫前殿朝会。百官依序入殿,泾渭分明。文臣一列以陈平为首,个个衣冠楚楚,进退有度。武将一列以周勃、灌婴为首,站得歪歪扭扭,私下里还时不时交头接耳,嘻笑连连,吵得殿内嗡嗡作响。
刘恒身着玄色常朝帝袍,目光缓缓扫过。近日天下太平,郡县奏报的多是秋收、治安之类的琐事,朝臣三言两语便奏完了。眼看要散朝,周勃突然上前一步,扯着洪亮的嗓门开了口。
他嘴里说的,全是军中人事调动、郡县武备安排。这些本该由朝廷统筹、皇帝裁夺的大事,他却像在自己军营里一样,随口决断,随口指派,连看都不看御座上的刘恒一眼。说完,不等刘恒发话,便大摇大摆退回班列,昂首而立。
面对这一切,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刘恒的指尖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就在这凝滞的死寂中,文官班列里,走出一个清瘦的身影。二十出头,一身青色官服洗得发白,穿得规规矩矩。他不疾不徐,径直走到殿中,躬身行礼。
臣袁盎,有事启奏陛下。
刘恒神色未变,淡淡道:
袁盎直起身,目光直视前方。朝堂立世,首重君臣之礼。礼序分明,方能尊卑有别。高帝当年定鼎天下后,第一件事便是定朝仪,为的就是杜绝臣下僭越。
他没有半点铺垫,一开口就直指要害。
如今朝中老臣,确有立国定乱安邦之功。只是功高不可逾礼,恩厚不可越分。近日朝会,臣见诸多勋臣站姿无序,行礼敷衍,奏事自专。这已然失了人臣的本分。
事出突然,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老臣们脸色铁青,觉得这后生狂妄到了极点。
袁盎却像没看见一样,继续说道:君为天下尊,臣为朝堂辅。陛下宽仁,体恤老臣劳苦,屡屡优容,但这绝不是臣下可以轻慢皇权、废弃礼数的借口。礼数一弛,人心必骄;人心一骄,权柄必乱。若朝堂无礼,郡县便会无度,天下便会无规。
周勃的脸彻底黑了。他久经沙场,听得出这话就是冲着自己来的。连日来的散漫无礼,根源全在他这个右丞相身上。他压着心头的邪火,猛地踏前一步,目光如刀,狠狠盯住袁盎:老夫浴血沙场,诛吕安刘,立定社稷!区区一个后生晚辈,也敢在朝堂上妄议老臣是非?
在周勃看来,自己有再造社稷的大功,些许礼数算什么?轮得到一个郎官来指手画脚?
袁盎神色依旧坦然。丞相之功,朝野皆知,陛下也从未埋没。有功当赏,陛下已赏过,失礼当纠,现在就要纠正,这两者并不冲突。袁盎直视周勃,字字铿锵,功臣可享尊荣,受厚禄,唯独不可僭越君臣礼法。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稳:先帝时的功臣数不胜数,有功而守礼,方能福禄绵长;有功而骄纵,只会祸事相随。臣今日所言,非为私怨,只为公义。若元勋重臣皆弃礼自纵,日后天下藩镇、地方官吏皆效仿此风,藐视朝纲,陛下何以立威?朝廷何以治世?
周勃被堵得脸色涨红,胸口剧烈起伏,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袁盎句句依循礼法,他若强行发作,反倒坐实了自己恃功骄横、堵塞言路。
满朝文武屏息静立,看着殿中那个清瘦的青年。
御座之上,刘恒始终沉默。袁盎说完,他指尖又轻轻叩了一下。
袁盎所言有理。刘恒开口,声音不大,每个字都落得清楚。朝堂礼法,乃天下公器,无分亲疏功过,人人当守。君臣有别,尊卑有序,方能朝政清明。
他没有指责周勃,却默认了袁盎的所有说辞。
周勃胸口郁结,却不敢再辩驳。他只能躬身垂首,将那股子傲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刘恒扫视群臣,缓缓道:自今日起,朝会整肃仪轨,百官恪守礼数。有功者朕必厚赏,失礼者朕必严惩。公过分明,规矩不废。
百官齐齐躬身,声震殿庭。
朝会散去,百官依次退离。周勃转身时脚步沉重,面色铁青。路过袁盎身侧,他狠狠顿了一下脚步。袁盎坦然受之,躬身行礼,不卑不亢。
大殿空无一人,刘恒依旧端坐御座。他拿起案上一份奏章,翻了两页,又放下,手指轻叩案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