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三刻,窗外月影斜斜地贴在窗纸上,院子里静得只剩蟋蟀断断续续的叫声。
晏开仰面躺在床榻上,眼睛睁得老大,盯着头顶那根横梁上一道陈年裂缝,翻来覆去,怎么也合不上眼。一时高兴自己儿子获得此等机缘,又想到古籍上那些怀璧其罪的案列,翻来覆去睡不着。又一次翻身的时候,身侧传来云娘含糊的声音:你……烙饼呢?
晏开一僵,没敢再动。片刻后一只温热的手伸过来,搭在他手臂上,轻轻捏了捏:从回来就看你不对劲,饭也没好好吃,光陪着祖儿在院子里蹲了一下午。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族里的事,烦心。晏开低声回了一句,嗓音发哑。
云娘撑着胳膊坐起来,她看了晏开好一会儿,伸手把他额头上一缕汗湿的头发拨开,掌根贴着他额角停了一下:什么族里的事能把你急成这样?你平日天塌下来都能先吃饱再说。晏开闭上眼,半晌没说话。他不能讲,这事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他喉咙动了动,只翻过身来握住她的手,粗糙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两下:真没事,就是……族里地界的事,想着明年开春怎么跟赵家周旋。睡吧。
云娘没追问。她嫁过来六年,太清楚晏开的性子,嘴上说没事的时候,心里多半揣着天大的事。她只是重新躺下去,往他身边靠了靠,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掖到他下巴底下,手掌轻轻拍着他胸口,像哄晏祖宁那样一下一下地拍。想不明白的事就别半夜硬想,睡足了脑子才转得快。她声音低低的,带着睡意未消的温软,明天起来该怎么做自然就知道了。
晏开被她拍着拍着,胸口那股拧着的劲儿竟真的松了些。他偏过头,借着月光看了她一眼,云娘的睫毛已经垂下去,呼吸渐渐匀了,手还搭在他胸口,无意识地轻轻拢着。他静静躺了一会儿,眼皮终于有了沉意。迷迷糊糊正要合眼的时候,心里那两条翻来覆去了一整夜的路,忽然分出了轻重。他侧过头,在黑暗中低声说了一句:“明天我去趟祠堂。”
云娘没应声,呼吸匀匀长长,像已睡得安稳。可她搭在他胸口的那只手,仿佛极轻地收拢了一下。
窗外的月影一寸寸西移,夜色渐渐淡了。
天边由墨黑褪成暗青,山坳里传来第一声鸡鸣,东面山脊扯出一线淡白鱼肚光。晏开揉着发胀酸涩的太阳穴,彻夜盘旋心底的纠结终于落定主意。整件事凶险万分,奇物之事半分外泄便是灭门大祸,可仅凭他一人,又撑不起借至宝振兴全族的谋划。思来想去,族里唯有自己父亲最为稳妥。其父晏天乃是晏氏族长,一辈子守着日渐衰败的晏族,性子沉稳寡言,万事以宗族存续为先,嘴严心正,绝不会半分走漏风声,是眼下唯一能托付这个惊天秘辛之人。
不敢多耽搁,晏开简单理了理衣襟,趁着晨雾未散,匆匆赶去寻自家父亲。
见到父亲,晏开屏退左右下人,关紧屋门,压低声音把晏祖身怀【世界的光辉】、推演改良擎玉功、改造演武场聚气滋养肉身的一桩桩怪事全盘托出。
族长晏天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捻着的菩提珠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他听晏开一字一句地说完,起初只是眉头微蹙,越往后听,那两条白眉便拧得越紧,捻珠的手指攥成一团,指节泛白。
晏开讲完了,垂手立在案前,等着父亲开口。
屋里静了好一阵。案上那盏剩了半截的油灯地爆了个灯花,火苗跳了两跳,映得晏天脸上的皱纹又深了几分。老人慢慢吐出一口长气,像是要把方才听到的那些骇人字句从肺腑里先过一遍,再稳稳接住。
祖儿现在何处?他开口第一句,嗓音沉得发涩。
还在睡着。。
晏天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又坐回去,片刻又站起来。
过了半晌,晏天站到窗根底下,背对着晏开,声音低低地传过来:那院子里演武场效果,你亲自试了?
晏开走到他身侧,“孩儿昨日已经验证过了,效果跟祖儿所说一点不差,滋养筋骨的效用比咱们猎来的那些下品灵草强了不止十倍而且还没有平时练功的疲惫感”。
晏天转过身来看他。父子俩对视一眼,晏开便引着他走出正堂,自家院子里赶去。
天光还蒙蒙的,院子里笼着一层薄雾。晏天刚跨进院门便顿住了脚步。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黄土地,又抬头看了看四周,脸上神情几度变化。晏开在旁边低声道:父亲,您上旁边那个练武场扎个抱鼎式站站。
晏天依言沉腰下胯,两脚分开,膝盖微屈。百息之后他收势站直,胸膛起伏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里带着些微陈年积郁的暗色,他活动了几下肩颈,关节处发出极轻的咔嚓声,随后老人转过来看着晏开,目光里那些犹疑、困惑、将信将疑,全都碎了个干净。
晏天站在练武场上,脚下那股温润的灵气还没有完全散去,顺着脚踝丝丝缕缕地往上缠,像一汪看不见的温水正慢慢浸着他的骨头。他眯着眼看向地面,半晌没说话,只是将粗糙的脚掌在黄土地上碾了碾,又碾了碾。 “这院子……祖儿他娘知道不?
不知道。晏开摇头,孩儿昨夜一个字都没敢跟她提。
晏天点了点头,目光从地面收回,落在晏开脸上。还有谁知道?
没了。晏开迎上父亲的视线,祖儿只跟孩儿一个人说了。这孩子机灵,嘴上虽然没把门,但孩儿已经反复交代过他,在外头一个字都不能提。
闻言晏天点了点头,背着双手在演武场丈量了一圈,时而激动,时而沉稳。晏开没有催,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处等待,过了好一会儿,晏天转回身看着他,目光沉沉道:“你说祖儿那颗珠子能推演功法,能盖演武场。那能不能盖别的?比如……练功房?丹房,锻造阁?”
晏开一怔,他倒是没想过这个。昨日下午祖儿跟他讲的时候,只说珠子里有建筑模型,他碰了演武堂那座小房子,演武场就出来了。至于还有没有别的建筑,他倒是没问。
“孩儿还没问过,但祖儿说珠子里还有许多建筑模型,想来应该是有的”。
晏天听了,也没有追着往下问,只是又看了演武场一圈,转身大步往外走:“跟上,去找你爷爷,这事太大了,光咱们爷俩拿不下来。你爷爷一辈子经的事多,看看他有上面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