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晨雾浓稠如絮,铺满了晏家村的青石板路。
晏天步履沉稳,大步走在前头。晏开紧随其后,父子二人一路缄默,避开了晨起洒扫的族人,径直朝着村落最深处、整座晏族最静谧的祖院走去。
这片祖院是开基始祖晏峦也就是晏开的爷爷,晏天的父亲亲手所建,青砖古瓦,老树参天,与世隔绝一般。百余年来,晏峦极少过问族中俗事,自坐稳晏族根基、安顿族人定居此地后,便常年隐居祖院深处清修,极少有人能得见其面。老祖年岁极高,是晏族的定海神针,是晏族隐藏最深的底牌。若非宗族遭遇灭顶危机,寻常事务根本惊扰不到他清修。
守院的老仆是当时跟随老祖一起的老人,见清晨时分族长晏天、嫡子晏开联袂而来,神色肃穆凝重,心头顿时一紧,不敢有半分耽搁,匆匆入内通传。
片刻后,一道苍老却温润有力、穿透岁月尘埃的声音,慢悠悠从内院竹屋传出:“让他们进来。”
竹院清幽,青竹簌簌,晨风吹动竹叶,落下细碎光影。院中无奢华陈设,仅一方石桌、数张石凳,简单朴素,却自带一股悠然自得的淡然气场。
一位白发垂肩、身着素色粗布长衫的老者端坐竹下,手拿古籍,面容虽布满岁月纹路,却双目澄澈,神光内敛,周身气息温润如水,仿佛与整片天地融为一体。正是晏族开基始祖——晏峦。
晏峦看见父子二人进门,随口笑道:“今儿倒是稀奇,天还没大亮,你们爷俩结伴闯我这清静小院,是地界又跟赵家起摩擦了?还是族里小辈又惹祸了?”
“爹,不是俗事,是天大的事。”晏天沉声道。这话一出,晏峦终于合上古籍,抬眸看来。一眼便看出父子二人心绪不宁,不是寻常烦忧,当即收了玩笑神色,坐直身子:“坐,慢慢讲。”
晏天微微颔首,侧身抬手示意晏开上前。“爹,此事错综复杂、关乎全族存亡,让开儿细细跟您禀明。”晏开敛尽周身心绪,躬身立在石桌旁,定了定神,从昨日傍晚晏祖主动讨要空地搭建演武场说起,全程没有半分隐瞒,将一桩桩、一件件奇事尽数道来。
他细细说起五岁的小儿晏祖,心性与寻常孩童迥异,自幼便立下练武兴族的大志;说起晏祖脑海之中,竟天生孕育着一枚神秘的上古奇物圆珠,名为【世界的光辉】,内里暗藏无穷玄奥,更自带推演万物的奇能;说起这枚神珠如何推演家传【擎玉功】,又将功法推演改良,化作一套最契合孩童体质的全新抱鼎式,彻底避开了原版伤脉根骨、积暗伤于无形的隐患;还说起晏祖如何以圆珠之力改造一片寻常空地,凭空建起一座聚气养灵的演武场灵气自生、滋养肉身,能极大提升修炼效率、拔高突破概率。
说着说着,他也坦然道出了父子二人彻夜难眠的忧虑:此等至宝,固然是足以壮大吾族的逆天机缘,可“怀璧其罪”四字,字字千钧,一旦秘辛走漏半分,等待晏家的,必是灭门屠族的滔天大祸。
待所有原委尽数说完,晏天起身踏出两步,立于院中空地。他收敛周身气息,依着晏祖推演改良的全新法门,稳稳扎下抱鼎式马步。
双膝外撑、尾闾中正、呼吸两短两长,整套姿势圆润沉稳、松弛有度,全然没有原版功法的僵硬滞涩与筋骨负重感。明明是同一桩筑基桩功,改良之后却灵气流转顺畅无比,发力巧妙、养身淬体,优劣之差一目了然。晏峦凝神细看,目光落在晏天周身流转的淡淡气韵、规整精妙的桩势之上,眼底的松弛淡然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层层翻涌的惊色。
待晏天收势站直,周身筋骨舒展通透,气息悠长沉稳,从头到脚没有半分常年练功后的筋骨酸胀、气血滞涩,浑身通透轻盈,与平日苦修后的疲惫劳损判若两人。竹院之内瞬间死寂,方才还悠然自若的晏峦骤然敛尽所有松弛,端坐的身形微微前倾,澄澈的眼眸猛地紧缩,眼底万年不惊的静水彻底掀起滔天巨浪。他死死盯着晏天,目光反复扫过对方的身形气韵、周身流转的灵气轨迹,百年沉稳的心绪剧烈震颤,连指尖下意识攥紧了古籍书页,指节微微泛白。沉寂数息后,他才哑然出声,嗓音不复先前温润淡然,带着难以掩饰的震颤与极致错愕:“天差地别……竟是脱胎换骨的蜕变!”
他活近百载,自幼修习擎玉功,深谙这套祖传功法的利弊短板,千年以来,晏家代代修习,无人能改其分毫弊端。可今日这改良之法,精妙绝伦、扬长避短,绝非寻常参悟、古籍残篇所能做到。“那孩子脑中的珠子……当真有推演天地功法、改造山川地脉的玄妙神通?”晏峦沉声问道。
“千真万确。”晏开郑重颔首,“孙儿昨日亲自踏足改造的演武场修炼,场内灵气自生、温润纯粹,滋养筋骨、修复暗伤,效果远超寻常灵草浅脉”。晏峦缓缓起身,踱步走出竹下阴影,立于晨间薄雾之中。他抬眼望向东方微亮的天际,晨光穿透雾霭,温柔洒落,落在他历经百年风霜的眉眼之上。
沉寂许久,晏峦望着茫茫晨雾,眼底翻涌着半生沧桑,一声长叹沉沉落地,语气酸涩又滚烫,带着压了数十年的执念与豁然:“我年少半生颠沛瓢泼,三十余岁方才寻得这片土地,扎根建族、开基立家。一辈子殚精竭虑,只求晏氏一脉不绝、族人安稳立足,眼睁睁看着宗族日渐式微、代代受制于人,险些以为此生只能看着家族凋零落幕。没想到,天道终是垂怜,暗中降下盖世机缘,护我晏氏不绝,佑我宗族再起!”
回头看向身前父子二人,晏峦眼底再无半分松弛,只剩历经风雨的沉稳与决断:“此事天知、地知、你我三人知,从此烂在心底,绝不外泄分毫。”
“对外依旧守拙示弱,所有功法改良、灵地改造的功劳,尽数归在你父子二人身上,只说是多年钻研古籍、苦心参悟所得。将祖儿好好藏在幕后,悉心护佑成长。”
回头看向身前父子二人,晏峦眼底再无半分松弛,只剩历经半生风雨的凌厉沉稳与破局决断,字字沉缓有力:“此事乃是我晏族逆天翻盘的唯一生机,同样是悬在全族头顶的夺命利刃。今日之后,天知、地知、你我三人知,半分不得外泄,哪怕至亲枕边人,也绝不能吐露只言片语。”
“对外依旧守拙示弱,万事低调蛰伏。所有改良功法、聚气灵地的功劳,全都安在你父子二人身上,对外统一说辞,便是常年钻研先祖遗留古籍残卷、偶然参悟所得。彻彻底底把祖儿的存在和那颗奇物,从所有人的视线里抹去。”
“稚子怀宝,最易招祸。他年纪太小,心性纯粹却不懂人心险恶,一旦露了锋芒,便是灭顶之灾。唯有暗中蓄力、悄悄发育,待我晏族羽翼丰满,方能护他无忧。”
寥寥数语,步步稳妥、思虑极致周全,直接敲定了晏族未来数十年的蛰伏崛起大计。
晏峦目光落向晏开,语气郑重又带着一丝长辈的温和期许,沉声吩咐:“开儿,你即刻返程,悄悄将你儿子带过来。路上无人之时,务必认认真真跟他道明轻重。”
“不惊妇孺、不扰族人、不声张动静,只管私下带他来见我。我要亲自见见这个,凭一己机缘,为垂死晏族撕开一线天光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