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像闷雷。
未央宫的几盏落地铜灯晃得厉害,火苗忽明忽暗。
刘彻一把推开面前的漆木案几。
漆案翻倒,半块冷掉的羊肉饼滚进地毯的绒毛里。
他连鞋都没穿。赤着脚,大步走下丹陛。
他指着半空中的天幕。
“好小子。”
刘彻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
“朕没看错你。这才是打仗。”
大汉打匈奴,打了几十年。
为了凑足北伐的军马,文帝景帝攒了两代的铜钱。堆在国库里串绳都烂了。
到了他这朝。三十万大军出塞,后面跟着五十万运粮的民夫。
车轱辘碾碎了黄土。中原的家底全砸进去了。
赢是赢了。
但大汉也快被拖成了空壳子。户口减半。
再看看天幕里那个叫裴星火的疯子。
他用了什么?
几千管会喷火的烧火棍。一堆装着黄药面的纸包。
还有那帮吃干面粉、喝泥水,把自己绑在马背上的步卒。
一天一夜,八百里。
把天狼族连根拔了。骨灰都给扬了。
“不修长城,不搞和亲。管你什么可汗王族,统统剁了喂狗。”
刘彻双手叉腰。赤脚踩着冰冷的地砖。
他太喜欢这种蛮横不讲理的打法了。
没废话。没道德。为了把敌人宰干净,连活人的心脉都能用震荡波震碎。
这他娘的才叫务实。
这才是真正的屠夫。
刘彻光着脚在大殿里来回走。
地砖上的凉意顺着脚心往上钻。他浑然不觉。
“去病。你跟朕算算账。”
刘彻停下脚步。
“大汉打下漠北,死伤军马十万匹。运粮民夫死在路上的,十去其三。”
“朕封了你冠军侯。给了卫青大司马。”
“赏下去的黄金,按车算。绢帛,堆得像山。”
“他裴星火给了什么?”
刘彻伸手指向天幕。手指在哆嗦。
“他给那帮泥腿子每人发了一套羊皮袄。一把能把人崩碎的火铳。”
“然后告诉他们。去,把胡人杀光,草场就是你们自己的。”
“结果呢?三十万胡人没了。”
霍去病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
“陛下。那是火器之威。若我大汉有此等火器……”
“放屁!”
刘彻爆了粗口。打断了少年的不服。
“那是火器的事吗?”
“你没看他们是怎么打仗的?”
“悬崖绝壁。三千人腰上绑根破麻绳,就敢往半空跳!”
“底下是几十万疯子。点火柴,扔炸药。谁手抖一下就是粉身碎骨。”
“大汉的死士敢这么干。但大汉能找出三千个连钱都不要的死士吗?”
笑声骤然停住。
未央宫的空气像是瞬间被抽干了。结成了冰。
刘彻转身。
目光像刀片一样,刮过卫青和霍去病。
“仲卿。”
卫青浑身一紧,抱拳。手背上暴起几根青筋。
“臣在。”
刘彻踩着冰冷的地砖,走到卫青跟前。
“朕问你。”刘彻声音压得很低,没有了刚才的狂放。
“这支没挂龙旗、不拜天地的‘国防军’。如果出现在长安城外。”
“朕的羽林卫,能挡他们几个时辰?”
卫青愣住了。
他脑子里疯狂推演刚才天幕上的画面。
羽林卫是汉军精锐。人马俱甲。
冲锋起来像铁墙。
但这铁墙,撞得上那种叫“加特林”的喷火铜管吗?
撞得上那种二十斤重的黄色炸药包吗?
卫青喉结滚了滚。
“臣……”他嗓子发干,“臣不知。”
这不是谦虚。是真不知。
刘彻转头,看向霍去病。
“去病,你教了他长途奔袭。你来说。”
霍去病深吸一口气。
“陛下。若是在平原上拉开阵势。”
他指着天幕上的燧发枪。
“羽林卫冲不到他们阵前五十步。”
“那种铁管子,装填比弩快。还能连绵不断地打三段击。”
“我们的铁甲,挡不住那种铁丸。”
刘彻点头。脸上的皮肉因为忌惮而紧绷。
“所以。打不过。”
“城墙呢?”刘彻指着外面,“长安城的夯土城墙,挡得住那种红衣大炮吗?”
霍去病摇头。
那火药在山谷里能炸碎绝壁。长安的土墙算个屁。
刘彻退后两步。
跌坐在一张铺着豹皮的木榻上。
“朕不怕他们火器利。”刘彻搓了搓冰冷的手指。
“朕怕的,是他们石碑上刻的那句话。”
天下人的天下。
刘彻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星火军那些泥腿子士兵的眼神。
大汉的兵,是为了军功赏赐,为了封妻荫子。
打仗得发饷。死人得抚恤。
要是有个将军克扣军饷,底下随时哗变。
但裴星火的兵。
喝泥水,吃炒面。一天一夜跑死马。
没监军,没赏银。连个封侯的承诺都没有。
“他们不求升官发财。他们信了那个疯子的话,以为自己是国家的主子。”
刘彻睁开眼。眼底爬满血丝。
“这种兵。拿钱买不通,拿刀杀不退。”
“如果他们进了长安。第一件事,就是把朕从龙椅上拽下来,吊在城门楼子上!”
刘彻的拳头重重砸在榻沿上。木屑扎进掌心。
这叫阶级颠覆。
这才是最要命的绝户计。
卫青跪了下去。膝盖砸在金砖上,极响。
“陛下息怒。那不过是天幕里的虚幻。”
“幻?”刘彻冷笑。
“外头那些流民看懂了!他们看懂了可以不跪皇帝!”
刘彻手一挥,“传旨!北军入城。全城宵禁。谁敢议论天幕,诛三族!”
视角切走。
大秦。咸阳宫。
比起未央宫的躁动,这里死寂得像个巨大的青铜棺材。
没有多余的摆设。只有黑色的玄鸟旗在暗风中轻摆。
玄色的砖石铺满大殿。冷硬得像一块铁板。
李斯跪在下首。额头贴着地砖。
几滴冷汗顺着他的鼻尖砸在地上。摔成八瓣。
他不敢抬头看天幕。
台阶最高处。
嬴政穿着黑色的十二旒衮服。站得笔直。
手里握着泰阿剑。剑柄上的玉石被掌心的汗捂得发热。
他没有笑。也没发火。
连呼吸都像是一台精密的滴漏,没有半点错乱。
“李斯。”
“臣在。”李斯声音发着颤。
嬴政手里摩挲着泰阿剑的剑柄。粗糙的青铜纹理硌着手心。
“你定的大秦律法。连坐,保甲。严刑峻法。”
“把百姓按在土里,让他们除了种地就是打仗。”
“你告诉寡人。这是治国之本。”
李斯浑身一抖。
嬴政指向半空中的天幕。
画面里,星火军的步卒正在搬运胡人的尸体。动作麻利,没见半点抱怨。
甚至还有人对着那个叫裴星火的统帅敬礼。
没下跪。只是举起右手齐眉。
“他们不跪。”嬴政的声音像冰块在铜鼎里撞击。
“那个裴星火,也不让他们跪。”
“他们没有连坐。没有车裂。”
“但他们的军令,比大秦的秦法还要管用。”
嬴政往前走了一步。
黑色的龙袍下摆拖过青铜阶梯。发出沙沙的响声。
“靠泥腿子当家做主。靠废除奴籍。”
“竟然能凝聚出这等战力。一天一夜奔袭八百里。”
嬴政的手指在剑鞘上猛地叩了两下。
“大秦的锐士,做不到。”
不是战力做不到。是那种不需要鞭子抽打、自发去拼命的狂热,做不到。
李斯咽了口唾沫。
“陛下。那是妖言惑众。此等逆贼,若在大秦,当腰斩弃市。”
嬴政没理他。
目光越过那些冒烟的枪管和钢铁履带。
天幕画面定格。
裴星火正跨上黑马。那个粗糙的、连个年号都没刻的石碑立在风里。
嬴政攥紧了剑柄。指节发白。
“没有君。”嬴政开了口。嗓音带着金属摩擦的粗粝。
“便要万民自治。”
他拇指推开剑格。泰阿剑出鞘半寸。冷光照亮了嬴政绷紧的下颌。
“寡人倒要看看,你这所谓的天下人,能在这乱世里撑多久。”
一道穿透时空的锐利目光。
穿过咸阳宫的青铜大门。
死死咬住了天幕上那个穿着黑布短打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