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枯草,刮过荒山脚下。
马蹄踏碎冰壳,发出清脆的响声。
苏轻语勒紧缰绳。翻身下马。
马靴重重砸在冻土上,踩出一个浅坑。
她解开呢子大衣的扣子,从内侧掏出那份硬牛皮纸文件夹。
拔出别在封皮上的半截炭笔。
几十里荒原。除了石头就是烂泥。
连棵活着的歪脖子树都找不见。冷风直往脖领里灌。
赵铁牛正蹲在一块巨石后面避风。
听见马蹄声,他扔了手里咬了一半的冷窝头。
蹭了蹭手上的黑机油,一路小跑过来。
“苏部长。你可算来了。”
赵铁牛搓着手。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泥垢。
苏轻语没废话。她摊开地图,压在石头上。
风太大。她抓起两块碎石,死死压住图纸的角。
“前线的单子又压下来了。”苏轻语盯着地图。
“裴帅在琼州海峡,要三十万发开花弹。三个月内必须交齐。”
她拿炭笔在地图的几处旧兵工厂位置上打叉。动作很重。
纸面被划破一个洞。
“临安的几个厂子,锅炉快烧炸了。一天最多造五千发。”
“五十艘无畏级铁甲舰,侧舷装甲还要加厚。钢板全断货了。”
苏轻语直起腰。
“手工敲铁皮的作坊,撑不起这场国运之战。国家得建真正的底子。”
赵铁牛一拍大腿。裤腿扬起一片灰土。
“对!早该建大基地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红褐色的石头,砸在图纸上。
石头碎开。断面泛着金属冷光。
“我带勘探队在这山里转了大半个月。底下全是这玩意。”
赵铁牛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
“露天铁矿。挖开两尺土皮就能采。品位绝了。”
苏轻语盯着那块矿石。
“水和煤呢?”
重工业的两条命脉。少一样,高炉就转不起来。
赵铁牛一把抢过苏轻语手里的炭笔。
在地图上狠狠画了两条线。
“往东十里,是永定河。一年四季水流不断,够给十个厂区降温。”
“往北。”炭笔重重一划。划出一道黑线。
“距离大漠运煤的铁路干线,只有四十里。”
赵铁牛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把铁轨接过来。煤车不用卸货,直接开进炼钢厂。”
苏轻语不说话了。
她低着头,盯着那几条交错的黑线。
脑子里飞速转过几十个物流算式。
铁矿、煤炭、水源。全撞在这片荒芜的死地上。
“圈地。”苏轻语开口。
她拿回炭笔,以荒山为中心,画了一个大圈。
一笔划出五十里。
“这五十里,全划作重工业基地。”
身后几个跟来的大景朝旧官吏,吓得直哆嗦。
一个留着八字胡的县丞挤上前。
“苏大人。这……这使不得啊。”
县丞指着荒山,手直抖。
“这地方叫断头岭。风水大凶。老一辈都说,山底下睡着煞神。”
“上个月有几个采药的,在这动了土。回去就上吐下泻死了。”
县丞双腿发软。
“这是触怒了山神啊。要建这么大排场,得先请道士做七七四十九天道场。”
“还得选黄道吉日动土。不然要死人的!”
苏轻语转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没有半点起伏。
“上吐下泻,是喝了山沟里的死水。明天调医疗队过来,往河里撒石灰。”
苏轻语把图纸卷起来,塞回腋下。
“电报打给政工科。”
她看向一旁的警卫员。
“调人。扫盲班刚结业的那批,只要懂两位数加减法、会看标尺的,全给我调过来。”
“要多少?”警卫员掏出本子记。
“三十万。”苏轻语说。
县丞双膝一软,“扑通”跪在碎石地上。
三十万人。把附近三个州府的男丁抽干也不够。
“没那么多帐篷!没那么多粮!”县丞喊破了音。
“粮从江南走水路调。帐篷没有,就挖地窝子。”
苏轻语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裴帅在南边等炮弹。我没空请道士算日子。”
“工业的逻辑,只有资源和效率。”
她居高临下,看着跪在烂泥里的县丞。
“山神挡路,就用炸药把山神炸碎。”
马鞭落下。黑马窜了出去。
半个月后。
三十万大军涌进断头岭。
队伍拉了十几里长。没人穿长衫,清一色的灰布工装。
王铁柱扛着铁镐,走在最前面。
他左边胸口的口袋里,揣着那本新买的《拖拉机维修手册》。
三十万人,在这片荒原上扎下几万顶帐篷。
没有香案,没有祭品。
指导员张二狗站在一个土包上,举起大喇叭。
“开干!”
三十万把铁镐,同时砸向冻土。
“当!当!”
声音连成一片。震得天上的阴云裂开一条缝。
荒山被生生扒了一层皮。
红褐色的铁矿石露了出来。
几天后。
十台蒸汽挖掘机,顺着刚铺好的临时铁轨开了进来。
这是赵铁牛带着兵工厂连夜焊出来的。
外壳粗糙。连防锈漆都没来得及刷。
生铁铲斗挂在钢缆上。
蒸汽锅炉轰鸣。黑烟冲天。
操作员拉下操纵杆。
铲斗重重砸进矿坑。咔嚓一声,半吨重的矿石被硬生生挖下来。
甩进旁边的翻斗车。整个地面都在抖。
几十个被县丞找来的老道士,站在外围山包上。
吓得浑身发抖。拂尘掉在地上。
他们看着那喷吐白气的钢铁机器,以为是地府跑出来的牛头马面。
工人们没空理他们。
新扫盲结束的汉子们,胸前挂着铅笔。
推着独轮车,喊着号子。
钢筋在平地上扎下根。土法水泥一车接一车浇灌下去。
往北四十里的铁路上。几万个劳工正在铺轨。
枕木一根挨着一根排好。
汉子们喊着号子,把重型钢轨抬起来。
“下!”
钢轨重重砸在枕木上。道钉塞进孔里。
大铁锤抡圆了砸下去。火星四溅。
几天后,第一列满载黑煤的蒸汽火车,拉着长笛开进工地。
煤渣从车厢里倾泻而下。
建高炉需要耐火砖。
几千个女工在河边和泥。没有模具,就用木板钉。
阿史那依穿着灰工装,戴着厚手套。
她搬起一块刚定型的砖坯,放在木推车上。
一车装满。她咬着牙,把车推向烧窑。
天狼族的公主,现在成了最熟练的搬砖工。
她看着远处拔地而起的钢铁骨架,头皮发麻。
大景朝修一座宫殿,要十年。
星火军建一座能吞吐万吨钢铁的城,只要几个月。
日夜不息。
几万把火把把断头岭照得通明。
锤子砸在铁砧上的声音,几里外都能听见。
仅仅数月。
断头岭不见了。
取代它的,是一座占地广的钢铁城。
没有雕花窗棂,没有飞檐斗拱。
只有十几座三十米高的高炉。直插云霄。
蒸汽管道像血管一样爬满地面。
火车拉着汽笛,开进厂区。
洗好的精煤堆得像一座座黑山。
王铁柱站在一号高炉下的控制台上。
他双手握着阀门轮盘。死死盯着面前的压力表。
指针正一点点逼近红线。
他拿手背擦了一把脸上的热汗。手心里滑腻腻的。
高炉内部发出低沉的轰鸣。
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里面撞击。
一百多吨的矿石和焦炭,在高温下,烧成了一锅沸腾的岩浆。
薛平拿着一根铁钎,站在出铁口旁。
他没穿上衣。胸肌上全是汗水。
火光把他的脸烤得通红。
“到点没!”薛平回头大吼。声音盖过机器噪音。
王铁柱死盯着表盘刻度。
拼音认得熟,数字算得快。
指针死死压在红线上。
“压够了!”王铁柱吼破了嗓子。
薛平举起铁钎,对准被耐火泥封死的出铁口。
两条胳膊青筋暴起。肌肉绷紧。
这座拔地而起的重工业之城,即将点燃第一炉照亮异界历史的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