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那张被胶带加固过的窗户好好地待在框里,风从缝隙里钻进来的时候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像把耳朵贴在贝壳内侧时听见的那种回响。
几个孩子笑闹着挤在垫子上看图画书,金目趴在他们旁边打着盹,尾巴偶尔扫一下地板,整栋楼房在风声里稳稳地立着,像一个被压得很低却一直没有弯下去的轮廓。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风雨终于开始松动了。
先是不再往里灌的风声出现了断档,间隙越来越长,像一口气终于喘到了底;然后雨势从横着扫变成了斜着落,又从斜着落变成了直直地坠下来,最后细成了稀疏的雨丝,窗外的视野终于能看清对面那排树的轮廓了。
赵猛第一个站起来凑到窗边看了半晌:“小了小了!风停了雨也小了!”他转身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憋了一整天终于能出门的狗。
老张头也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又仰头看了看天空:“差不多了,我回去看看房子。”
借宿的几户人家陆续穿好雨衣出了门。老张头把自己的雨衣领子紧了紧,回头冲沈星垂说了一句:“星垂,我回去看一眼瓦片就来帮你干活。”
老李婶抱着小孙子也往外走,走之前把手里那包没拆封的饼干放到走廊的桌子上:“留着给大家吃。”
另外两户人家也跟在后面陆陆续续出了办公楼,年轻媳妇回头冲陆星汐摆了摆手:“谢谢你们。”
陆星汐站在门口笑了笑:“注意安全,有事就过来。”
办公楼里一下子空了大半,风从敞开的门外灌进来,带着雨后特有的那种湿润清冽的气味。
沈星垂回屋换了一双胶靴,套上一件雨衣,转过头来看着陆星汐:“你在屋里待着,外面泥水深。”
陆星汐已经把外套拉链拉到顶了,蹲在门口系鞋带:“想都别想。我不进去干重活,我就在旁边帮你递个东西。”
沈星垂看着她系好鞋带站起来,也没再多说:“走吧。”
星澜农场被台风蹂躏过的样子比预想中更乱一些,但并不严重。
鸡棚顶上的沙袋大部分都还在原位,只有边角几袋被吹歪了,顶板没有破漏。
鸭舍那边的排水沟因为提前清过,积水只在边缘留下一层浅薄的水面,没有漫进棚里。
牛羊圈舍和猪圈同样状况良好,围栏没有出现断裂,只有圈舍门口的小片地面因为暴雨冲刷出现了一些泥土流失。
最大的损失是果树——坡上大约有五六棵树被风刮倒了,斜躺在泥地里,根部翻出白生生的须根,叶片和泥土混在一起。还有十几棵树虽然没倒,但支架被吹歪了,整棵树倾斜着朝一个方向歪过去,像一排被掰弯了的指针。
沈星垂蹲下来检查了一棵倒伏的树:“根没断,还能扶起来。只要重新埋好土撑好支架,问题不大。”
赵猛已经从工具房里拿出了铁锹和绳子:“那就别站着了,一人一棵先挖坑。”
望海去仓库搬了一捆新的竹竿和铁丝过来,许甜甜跟在后面拿着铁锨,陆星汐站在工具房门口把铲子和手套一样样分给大家。
几个人开始分头干活。
赵猛挖坑的动作又快又狠,三下两下就把一棵倒树的根系重新埋进了土里,扶着树干用脚踩实新土的时候溅了一裤腿泥。
望海的动作更细致一些,他先把歪斜的支架拆掉重新校正角度再固定,每绑一根铁丝都要用手拉紧确认稳固了才放手。
沈星垂负责把被吹倒的果树一株株扶起来,陆星汐蹲在他旁边帮他递固定用的铁丝和剪子,每隔一会儿就抬头看他额头一眼,确认敷料边缘没有进水。
沈星垂干得专注,偶尔回头跟她说一句“这边递一下剪子”或者“那根铁丝再剪一截”,她就递过去,动作及时又自然,像配合过很多次一样。
干了没半小时,沈卫泽和程思雅就扛着工具从坡下面上来了。
程思雅手里还拎着一个保温壶:“我给你们带了热水。就知道你们已经开始忙了。”
沈卫泽已经接过赵猛手里的铁锹:“你去歇会儿,我来。”
紧接着东叔和英婶也来了,赵叔和赵婶也跟着从坡下面冒了出来,赵叔扛着一捆新竹竿走在前面,赵婶手里拎着一袋刚蒸好的馒头。
赵婶把馒头袋子放到工具房的桌上:“你们先吃两口再干,空着肚子哪有力气。”
赵猛放下铁锹走过来的时候赵婶看了他一眼:“你瞅瞅你自己,裤子都湿到膝盖了,也不知道回去换一条。”
赵猛看了看自己的裤腿又看了看其他人:“大家都这样啊……”
赵婶又看了他一眼:“那你什么时候带个女朋友回来?你看星垂都有了。”
赵猛张了张嘴,目光下意识地瞥了一下沈星垂的方向又收回来:“妈你也不能什么都拿星垂哥比啊……”
老张头回了趟家看了情况,果然瓦片吹掉了几块,但屋架没事,收拾一下就行。
他回来的时候后面跟着老李婶和另外两户借宿的村民,几户人家都先去自家的屋子看了一眼确认情况之后,又返回来想帮农场干活。
沈星垂站在坡上冲他们摆了摆手:“你们先回家收拾自己房子,这边人手够了,等你们弄好了再过来帮忙也行。”
老张头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带着几户人家先回去了。
五点的时候,二爷爷和二奶奶也过来了。
二奶奶提着一只大号的保温桶,里面装着热腾腾的绿豆汤。她走到坡上找了一块稍微干爽的地方把桶放下来:“都过来喝一碗,台风天湿气重。”
陆星汐过去接保温桶的时候二奶奶拉住了她的手:“星垂那伤口没事吧?你多看着他点,年轻人干起活来不知道轻重。”
陆星汐弯了弯嘴角:“奶奶放心,我盯着呢。”
一直忙到下午六点多,坡上所有倒伏的果树都被扶正了重新固定好了,积水排放干净了,棚舍周围的淤泥也铲到了旁边的集土区。
沈星垂站在坡顶往下看了一眼——整片农场的面貌虽然还带着台风过境后的凌乱,但已经看不出什么大的损伤了。
他正了正帽子,转身的时候陆星汐正好递过来一条干毛巾:“擦一下脸,全是泥。”
沈星垂接过毛巾擦了把脸,发现她的手上也沾了不少泥:“你也擦擦。”
赵猛在坡下喊了一句:“码头那边的船要不要去看看?”
沈星垂把毛巾搭在肩上:“走,一起过去。”
沉星号和星澜一号都稳稳地停在码头泊位上。
沉星号的甲板上积了一层雨水混着碎贝壳和细沙,船舷的栏杆上挂了几根被风吹上来的海草。
赵猛和望海拿着扫帚和拖把把甲板清理了一遍,又检查了锚绳的磨损情况,确认没有断裂和过度摩擦的痕迹。
星澜一号的舱门和货舱盖板完好无损,冷藏系统运转正常,沈星垂打开货舱看了一眼内部,干燥整洁,一滴水都没渗进来。
望海合上舱门:“船没事,台风对两艘船影响不大。”
回村的路上遇到了老村长,他正在村路上巡视,脚底边缘有一些泥土。看见沈星垂几人从码头方向过来,老村长停住步子:“你们的农场那边怎么样?”
沈星垂回了一句:“问题不大,果树倒了几棵,已经扶起来了。村里呢?”
老村长点了点头:“村里准备得足,大家提前都该加固的加固了。就是有些老房子的瓦片掉了,窗框松了,其他没什么大问题。”
他顿了顿又看了沈星垂一眼,“这次多亏了你办公楼能让人住,不然那几户人家真不知道往哪儿去。”
沈星垂摇了摇头:“爷爷你别这么说,岛上的人互相搭把手是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