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海另一端,山本一夫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王珍珍没有去握。
她抱着受伤的马小玲,手臂被伏魔棒上的符火烧得发抖,却还是挡在马小玲身前。
“你别过来。”她说。
山本看着她:“她快撑不住了。”
“那也不用你救。”
“你以为我是在救她?”
山本的视线越过王珍珍,落到那些断裂的血线上。
“第四灵脉失去节点,洪水会提前倒灌。她体内的共感力量会把所有人的恐惧放大,最先死的是她,接着是整座城市。”
他话音刚落,天幕便裂开了一道口子。
暗红色的雨从云层里落下。
第一滴雨砸在我的手背上,没有滑落,而是像活物一样钻进皮肤。血线顺着毛孔向上爬,转眼变成了一条细细的黑痕。
远处的街道传来尖叫。
我抬头看去,血雨落在车辆、招牌和行人身上,接触到地面后立刻化成黑色血线,沿着下水道、墙缝和电缆疯狂蔓延。
一辆巴士撞上路边护栏,司机从车里爬出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茫然地站了几秒,忽然转身朝维多利亚港走去。
他的眼睛睁着,却没有焦距。
街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停下脚步。
有人丢下手机,有人推开身边的孩子,有人穿着睡衣从楼道里走出来。他们胸口同时浮现出暗红色的圆纹,脚步整齐得像被同一根线牵住。
“保险持有人。”沈月棠盯着街角那群人,“九曜把他们全登记进灵脉了。”
陈启明拿起对讲机:“九龙警署,报告维港附近大规模异常人群——”
对讲机里传来刺耳的杂音。
随后是一个平静的男声。
“受台风外围气流影响,香港部分地区出现红色降雨。警方呼吁市民留在室内,不要相信网络谣言。”
陈启明脸上的肌肉绷紧。
“这是警署频道。”
“医院也是一样。”
许沉舟站在货轮断裂的入口旁,淡蓝色血管已经爬满了半张脸。他侧耳听着远方传来的广播。
“急诊室正在播报,血雨无毒,属于金融风暴后的大气污染。所有医院停止接收没有保险记录的病人。”
“他们疯了?”陈启明压低声音。
“不是疯了。”我看着那些向港口走去的人,“是被接管了。”
王珍珍忽然弯下腰,手指死死按住太阳穴。
“别说了……”
她的声音很轻。
下一秒,恐惧像一堵墙撞进我的意识。
我看见一个小女孩躲在衣柜里,听见父母在客厅争吵;看见急诊室门口的老人抓住护士,不停问自己的儿子什么时候回来;看见一个男人站在天台边,手机里最后一条短信始终没有回复。
这些不是画面。
是他们临死前压在喉咙里的声音。
我踉跄着退了一步,胸口那颗暗红色的执念随之跳动。山本的记忆从血魂核心里翻出来,和全港人的恐惧混在一起,像无数只手在撕扯我的意识。
“林凡!”况天佑抓住我的肩膀,“稳住!”
我抬手推开他。
“不是我。”
我看向王珍珍。
她脸上的血色正在消失,嘴唇却还在动。
“他们好害怕……每一个人都在害怕。”
“珍珍,切断共感!”马小玲捂着胸口,声音已经有些沙哑。
“切不断。”
王珍珍抬头看她,眼中全是泪水。
“我一停下来,他们就会死。”
女娲的声音从血海深处传来。
“她说得对。”
血水朝两旁分开,一个穿着深红风衣的女人从海面走来。她脚下没有水花,落在她身上的血雨却在半空自动避开。
她的眼睛一金一褐,倒映着整座被血线覆盖的香港。
“第四灵脉的门已经打开,洪水只是开始。只要吞噬王珍珍,再吞噬她身后的灵脉,你便能暂时停止扩散。”
女娲看着我,语气平静得像在提出一项治疗方案。
“她的灵魂会被分解,所有人的恐惧也会随之消失。”
我问:“暂时是多久?”
“七天。”
“七天之后呢?”
“看你们能不能找到新的答案。”
我笑了一下。
“所谓新的答案,就是再找一个人牺牲?”
女娲没有否认。
王珍珍忽然挣开马小玲的手,朝我走了一步。她身上的血线跟着收紧,脚踝被勒出深红色的痕迹。
“林凡,别答应她。”
“你听见了?”
“我听见了所有人。”她用力咽下喉咙里的哭声,“可他们怕死,不代表他们该死。”
女娲望着她:“你愿意让全港的人陪你一起承受?”
“不是陪我。”
王珍珍看向那些被血线牵引的人。
“他们本来就没有选择。”
她转回头,手掌压在自己的胸口。
“那就把他们都带进来。让他们自己看见这些恐惧,也让他们自己决定要不要活下去。”
女娲第一次皱了眉。
“人类没有承受真相的能力。”
“那你为什么要替他们决定?”
王珍珍的声音不大,却穿过了整片血海。
“你说你爱人类,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先把他们变成你想要的样子。”
海面下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第四灵脉的核心裂开了。
我顺着声音冲进货轮底部,陈启明紧跟在后面。许沉舟没有阻拦,只抬手在入口处落下一道血符,将外面的洪流暂时隔开。
核心像一座倒扣在海底的医院。
锈蚀的病床悬在半空,玻璃柜里排列着几十卷录音带和血液档案。地面中央,陈国安被一根根黑色骨刺钉在阵眼里,只有半张脸还保持着人的模样。
另一半脸已经长出灰白鳞片,眼窝里淌着蓝色的液体。
“爸。”
陈启明停在阵外。
陈国安睁开眼,先看了看他手里的枪,又看向他身后的我。
“你还是来了。”
“你叫我别来,我就一定要来。”
“脾气像你母亲。”
陈启明没有接话,只走到阵边:“出来,我带你走。”
陈国安低头看着自己被骨刺贯穿的身体。
“走不了。”
“我说带你走!”
他一拳砸在阵壁上,拳头立刻被黑色血线缠住。我伸手替他截断血线,灵脉深处却传来一阵低沉的心跳。
陈国安的身体猛地抽动,半张人脸迅速被鳞片覆盖。
“启明,退后。”
“我不退。”
“退后!”
这一声带着灵脉的回响,震得陈启明耳膜出血。
陈国安强行抬起手,从胸腔里扯出一卷沾满黑血的录音带,隔着阵壁递了出来。
“九曜命理会的名单……核心成员、资金转移、医院实验记录,都在里面。”
陈启明接过录音带,手指不停发抖。
“你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因为以前我觉得,知道真相只会让你恨我。”
“那现在呢?”
陈国安看着他,眼中的人性只剩下很薄的一层。
“现在我连被你恨的资格,都快没有了。”
他忽然抓住胸前最后一根骨刺,狠狠向外一扯。
黑色血液喷了出来。
整座灵脉开始震动。
“爸!”
“别过来。”
陈国安把手掌按进阵眼,血肉一点点融化成蓝色的光。
“你母亲没有忘记我。她在等你回家。”
陈启明咬着牙:“我带你一起回去。”
“替我告诉她……”
陈国安的半张脸终于彻底崩裂,露出里面密集的黑色血丝。
“我不是不想回,是回不去了。”
他掌心的光骤然收紧。
第四灵脉失去了看守者。
所有血线同时崩断,外面的海水轰然倒灌。
一道人影撞穿核心顶部,山本一夫落在我面前。他的尸气比刚才强了数倍,暗红的眼睛里重新燃起火焰。
“灵脉没有主人,力量自然会回到最强者手里。”
他五指一握,血海中升起数百根黑色骨矛,朝我和陈启明同时刺来。
况天佑从侧面撞入,双臂展开,硬生生挡住了大半骨矛。
剩下的骨矛刺穿他的肩膀和腰腹。
“天佑!”
马小玲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况天佑拔出肩头的骨矛,黑血顺着指缝滴落。
“我没事。”
山本一夫看着他,眼神微微变化。
“你还是这么喜欢替别人挡。”
况天佑抬起拳头:“而你还是只会把所有人变成你的东西。”
两人同时冲出。
拳锋和血爪在灵脉中心撞开,周围的病床一张张炸裂。况天佑的复制血脉再次暴走,胸口浮出与山本相同的暗红纹路。
山本也停了一瞬。
他体内残留的命运碎片与况天佑发生了共鸣。
两股力量同时朝对方涌去,像两条失控的河在狭窄的通道里撞成一团。
“林凡!”沈月棠喊道,“他们的血脉正在互相复制!”
我没有犹豫,掌心按向地面。
吞噬之力刚刚展开,一道金色身影已经从外面掠入。
马小玲举起伏魔棒,棒身龙纹彻底变成暗红色。
她站在我和况天佑之间,眼睛红得没有一丝黑意。
“两个都是灭世根源。”
伏魔棒先对准了山本一夫。
山本侧身避过,棒尖擦着他的胸口划下,撕开一道血痕。
“马家传人,你要杀我?”
“你本来就该死。”
她转腕,伏魔棒又指向况天佑。
况天佑没有后退。
“玲玲。”
“闭嘴。”
“你看清楚,我是谁。”
“我看得很清楚。”
她握棒的手在发抖,语气却冷得发硬。
“复制血脉、命运碎片、二代僵尸……你们身上都有毁掉这个世界的东西。”
况天佑放下双手。
“那你动手。”
马小玲的眼神晃了一下。
他却往前走了半步,主动把胸口送到棒尖前。
“如果你真的相信自己,也相信我,就亲手确认我的心脏有没有停止。”
“况天佑!”
我朝他们冲去。
马小玲先一步出手。
伏魔棒刺入况天佑胸口,棒尖从背后穿出。
黑血沿着他的衣襟往下淌。
他没有还手,只是低头看着插在胸前的武器,呼吸停了一瞬。
“你……”
马小玲咬住牙关,将伏魔棒又往里送了半寸。
暗红色的龙纹顺着伤口钻进况天佑体内。
我终于赶到,五指扣住棒身。
那一瞬间,我看见了伏魔棒上的因果。
马家诛杀令、命运锚点、女娲留下的控制指令,全都纠缠在一起。可在最深处,还有一道极细的金线,正沿着棒尖刺入况天佑的复制血脉。
不是杀意。
是剥离。
马小玲故意借命运的力量,强行把那条复制血脉从况天佑心脏旁拽出来。
她根本没有失控。
“你早就知道?”我盯着她。
“现在才知道,收费。”
她脸色惨白,仍死死握着棒尾。
“别分神,林凡。”
我将吞噬之力压进伏魔棒。
控制因果像一层烧红的铁皮,被我从棒身上一寸寸剥下。暗红龙纹发出尖锐的嘶鸣,王珍珍捂住耳朵,山本一夫则在远处猛然抬头。
“你在吞我的命令?”
“不是你的。”
我五指收紧。
“是女娲的。”
控制因果破碎的刹那,况天佑胸口炸开一团黑雾。
黑雾里包着一枚拳头大小的血晶,晶体表面布满细密的复制纹路。它被伏魔棒牵出半寸,仍在疯狂挣扎。
况天佑抬手抓住它,硬生生从自己心脏旁扯了出来。
他吐出一口黑血,血晶落在地上,当场裂成了无数碎屑。
系统提示在我眼前闪过。
【检测到复制血脉。】
【污染源已剥离。】
【目标血脉恢复稳定。】
况天佑跪在地上,手掌撑住湿滑的地面。
马小玲拔出伏魔棒,身体跟着晃了一下。
“天佑。”
她刚要伸手,眼中的红色却没有褪去。
反而比刚才更深。
我看见那枚命运锚点已经穿过她的灵魂,另一端连进了血海深处。
女娲抬起手。
维多利亚港的海面倒悬而起,整片海水越过堤岸,朝城市上空翻卷。远处高楼的玻璃接连炸裂,黑色血线从街道尽头涌来,淹没了车轮、路牌和跪在地上的人。
王珍珍抓住我的衣袖。
“她来了。”
“谁?”
她看着血海中央,脸上浮出从未有过的恐惧。
“不是女娲。”
我顺着她的视线低头。
自己的胸口,那颗一直无法吞噬的暗红色执念,在血魂核心里缓慢睁开。
一只属于山本一夫的眼睛,隔着我的皮肉看着我。
他的声音贴着我的意识响起。
“吞掉我,只是第一步。”
我按住胸口,血魂核心却没有停止跳动。
“真正需要吞噬的,是将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