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她的眼睛。
那圈金色还在扩散,像有人拿着一支笔,沿着她的瞳孔一圈圈描。
“你说过。”我站起身,“就在刚才。”
“我没有。”
她的声音还是马小玲的声音,可语气不对。
太平静了。
下一秒,嘉嘉大厦里传来一阵接一阵的闷响。
像四十七扇门同时被推开。
楼上有人摔下床,有人撞在墙上。大厅的电梯门一齐亮起,里面没有灯,只有蓝光从缝隙里往外渗。
王珍珍被九道光吊在半空。
她身后的光柱忽然分出细线,穿过墙壁,扎进每一层楼。
住户们走了出来。
他们赤着脚,睡衣上还沾着血。胸口的纹路不再是单纯的红,也不是之前的金色,而是一半金、一半红,像两条虫子挤在皮肉里,互相撕咬。
一个男人刚踏出电梯,身体就被往上扯了一下。
他的脚离地半尺,肩膀发出“咔”的一声。
“救……救我……”
陈启明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腰。
两股力量同时发作。
男人的胸口被扯开一道血口,里面没有骨头,只有密密麻麻的蓝色细丝。陈启明刚把人拽下来,男人便惨叫一声,整条手臂软了。
“别动他们!”我喊道,“盘古舰在牵引,第四处灵脉在拽他们,硬拉会把魂扯断!”
没人敢再碰。
大厅里四十七个人站成一片,抬头看着王珍珍。有人哭,有人骂,有人嘴里不停念着家人的名字。
王珍珍低头看着他们。
她脸上没有血色,胸口那只血纹眼睛已经睁开。
“我听见他们了。”她说。
她的声音传下来,四十七个人同时闭上了嘴。
“他们不是节点。”王珍珍说,“他们是人。”
九道蓝光往下一压。
王珍珍的身体猛地一沉,双膝差点跪下。她咬住嘴唇,血从嘴角流下来。
“珍珍!”我冲到光柱边。
离她还有三步,胸口的山本之心突然跳了一下。
剧痛沿着肋骨炸开。
我被逼停在原地。
“别过来。”王珍珍抬起头,“林凡,听我说。”
“你先下来。”
“我下不来。”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皮肤下有蓝光在流,像血管换了颜色。
“它们把香港人的恐惧塞进来了。电车里的,医院里的,家里关着门的,还有现在大厅里的。”
一个老太太忽然抱住头,跪在地上。
“有人在我脑子里哭。”她说。
王珍珍的身体跟着抖了一下。
那一刻,我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从大厅传来。
它在王珍珍的喉咙里。
“她是最适合的容器。”
女娲。
马小玲手里的新伏魔棒立刻亮了。那根棒子从她胸口黑花里长出来,棒身没有半点裂痕,红光一闪,直接朝王珍珍刺去。
我横在中间,抬手抓住棒尖。
掌心被割开,血顺着棒身往下淌。
“别动她。”
“让开。”马小玲盯着王珍珍,“斩断她和灵脉的联系,至少能救这栋楼的人。”
“斩断之后呢?”我问,“她会死。”
“她自己也知道。”
“我知道。”
王珍珍替马小玲回答了。
她看着我们,眼神很温和。还是那个会在楼下替人收快递、会在别人吵架时先递一杯水的王珍珍。
只是这次,她没退。
“女娲。”我说,“你说她最适合。”
王珍珍的左眼变成金色,右眼仍旧是褐色。
褐色那只眼睛轻轻动了一下。
“她的共情能力,能接住整个城市的情绪。”女娲说,“只要她承受不住,我就会醒来。”
“这是你选的吗?”
金色的眼睛没有回答。
褐色眼睛看着我。
这次,里面那点动摇更明显了。
王珍珍抬手,压住自己的左眼。
“不是。”她说,“她没有选我。”
“可你确实是她要的容器。”
“适合,不代表愿意。”
她抓住胸口的血纹,五指用力,指甲陷进皮肉。
“我不想让你们替我死,也不想让女娲替我做决定。更不想让那四十七个人替我受。”
她看向大厅里的人。
“我进去。”
马小玲一怔。
“盘古舰?”
“嗯。”
“你知道进去之后是什么结果吗?”
“知道一点。”王珍珍说,“至少里面有一个东西在控制容器。毁掉它,大家就能下来。”
我往前一步:“我陪你。”
“不行。”
“你说不行就不行?”
“你进去,女娲会更快醒。”王珍珍摇头,“林凡,你身上有将臣的血、山本的心,还有那个吞噬核心。它们等的就是你。”
她说得很准。
我胸口的黑色漩涡在皮肤下缓慢转动,像一张没闭上的嘴。
况天佑从人群后走出来。
他胸口的金红血纹比其他人更亮,肩膀被两边力量拉得发出轻响,可他仍旧站着。
“你不能进去。”他说。
王珍珍看着他:“天佑哥,你也觉得我该留下?”
“我觉得这不是选择。”况天佑说,“这是送死。”
“那如果留在这里,等女娲醒过来呢?”
况天佑沉默了。
这时,楼顶传来一声巨响。
天花板裂开。
山本一夫从裂缝里落下来,单膝跪地,手中的黑刃插进大理石地面。他抬头,第一句话不是问伤势,而是:
“她必须进去。”
况天佑转身,一拳轰了过去。
山本抬臂挡住,整个人撞进电梯门。门板凹下去,蓝光从他的背后穿过。
“你还是这样。”况天佑咬着牙,“永远只会选一个人去死。”
“至少我在选。”山本擦掉嘴角的血,“不像你,只会站在所有人中间,然后等他们一起死。”
况天佑的眼睛红了。
他扑过去。
两道身影撞在大厅中央,墙上的玻璃一块块碎掉。况天佑没有武器,拳头砸在山本脸上。山本挨了一拳,反手抓住他的脖子,把他甩进了扶梯。
“四九年之后,你救过谁?”山本按着他的胸口,“你以为不杀人就是善良?”
“闭嘴!”
“你身上的东西,你自己不知道吧。”
山本的五指刺入况天佑胸口血纹。
一声轻响。
金红纹路被他硬生生撕开。
里面露出一枚极细的蓝色印记。
它不像符,也不像血管。更像一只缩小的眼睛,贴在况天佑心脏外面。
我看见它的同时,系统在脑中响起。
【检测到盘古族观测印记。】
【目标:况天佑。】
【印记状态:已激活。】
【功能:锁定二代僵尸血脉,建立灭世审判坐标。】
我愣了一下。
山本笑得很冷。
“将臣当年咬你,不是偶然。”
况天佑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你以为自己是幸运的那个?被将臣咬了,却还能保留人性?”山本把蓝色印记扯出一半,“那是盘古族留在你身上的观测针。女娲灭世时,所有二代僵尸都会被标记。你们不是反抗者,是坐标。”
况天佑低头看着那枚印记。
它忽然睁开。
红光从他身上爆开。
那股气息我太熟了。饥饿,杀意,还有被压了六十年的血。
况天佑抬起头,獠牙露了出来。
王珍珍就在他身后。
他朝她扑了过去。
我刚要动,马小玲已经冲了出去。
断棒横着砸在况天佑脸上。
“砰!”
况天佑撞穿大厅的柱子,碎石压了他半边身体。马小玲没有追击,只把断棒横在胸前。
“况天佑。”她说,“看清楚。”
他的手指在地面上抠出五道裂痕。
“我看不清。”
“那就别看。”
马小玲把断棒丢到他面前。
“林凡能吞掉你的血脉,也能吞掉那个印记。”她说,“你自己决定。要不要接受?”
所有人都看向况天佑。
包括山本。
况天佑撑着碎石站起来。他脸上的伤口正在愈合,可胸口那只蓝眼睛还贴在那里,一开一合。
“吞掉我。”他说。
我看向他。
“确定?”
“我说,吞掉我。”
他走到我面前,伸手按住我的胸口。
山本之心立刻剧烈跳动,几乎要撞破肋骨。
况天佑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但只吞印记和失控的那部分。”他说,“我的记忆,我走过的路,留给我。”
“会很痛。”
“我知道。”
“也可能失败。”
“我更知道。”
我没有立刻动手。
他看着我,眼睛慢慢恢复清明。
“我害怕。”况天佑说,“我怕自己会咬珍珍,怕有一天醒来,手上全是血。”
他顿了一下。
“可我不想让恐惧替我做决定。”
我把手按在他胸口。
吞噬发动。
蓝色印记先动了。
它像一根扎进血肉的针,死死勾住我的力量。山本的执念从心脏里涌出来,冲着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两股力量在我体内撞在一起。
况天佑闷哼一声,膝盖弯了下去。
我咬紧牙,把那枚蓝色印记从他胸口一点点拖出来。
它在我掌心挣扎,映出一张张画面。
将臣咬下去的那一晚。
远处有蓝光。
一个看不清脸的人站在树后,手里拿着和许沉舟怀表上一样的盘古纹。
印记落进我体内。
况天佑的血脉没有消失。
他还是他。
只是那只蓝色的眼睛,被我捏碎了。
【吞噬完成。】
【获得:盘古观测印记残片。】
【二代僵尸血脉:拒绝吞噬。】
我松开手。
况天佑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山本一夫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到王珍珍面前。
“进去之后,别相信任何声音。”
王珍珍问:“包括你的?”
“尤其是我的。”
九道蓝光开始收缩。
盘古舰下方露出一条漆黑的缝,像天空被撕开一道口子。王珍珍站到缝隙前,回头看我们。
“我进去以后,你们去九龙。”
陈启明抬起头:“九龙?”
“地面接口。”她说,“第四处灵脉不是只有上面这一层。下面还有东西。”
她看向我。
“林凡,你左手那根红绳,能认出接口。”
我低头。
暗红绳子不知什么时候又渗出了血,线头指向九龙方向。
山本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王珍珍没有回答。
她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蓝光没过她的小腿。
“珍珍!”况天佑撑起身体。
“别跟来。”她说,“这次让我自己走。”
她的身影被光吞到腰间时,褐色眼睛又看了我一眼。
那里面有一句没说出来的话。
别让他们再把人当成东西。
我握紧拳头。
王珍珍消失了。
大厅里四十七个人同时倒下,胸口的血纹却没有熄灭。它们被另一端的力量牵着,继续往上。
“走!”陈启明喊。
我们冲出嘉嘉大厦时,天上的盘古舰已经升高。蓝色光柱连着地面,像九根钉住香港的铁索。
红绳一路发烫,最后停在九龙一栋废弃写字楼前。
楼门早就塌了,里面满是灰。陈启明从父亲留下的名单中抽出一张纸,对着墙上的编号。
“就是这里。”他说,“第四处灵脉的地面接口。”
许沉舟站在楼梯口。
他身上没有伤,手里也没有武器。
可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让开。”陈启明举枪。
许沉舟看着他,脸上那点疲惫终于压不住了。
“下面封着人。”
“谁?”
“青禾村的人。”
沈月棠往前走了一步。
“你说什么?”
许沉舟闭了闭眼。
“十三年前,我带走你的时候,村里还有二十九个人活着。他们被盘古族留下,作为接口的活体锁。”
“你不是说他们都死了?”
“我抹掉了你的记忆。”
沈月棠的右手开始渗血。
血痕从掌心爬到手腕,和墙上那些蓝黑色的封锁纹一模一样。
她盯着自己的手。
“我母亲呢?”
许沉舟没有回答。
沈月棠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我问你,我母亲呢!”
“她没死。”
这四个字落下,楼里只剩风声。
“她是第一个完成的容器看守者。”许沉舟说,“盘古族把她的魂魄拆开,塞进接口下面。她守着那些幸存者,也守着第四处灵脉。”
沈月棠松开手,退了半步。
“你知道。”
“我知道。”
“你一直知道。”
“我以为这样她还能活。”
沈月棠抬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许沉舟没有躲。
“你不是保护她。”她说,“你只是把她也算进去了。”
这句话像刀一样。
许沉舟低下头,终于承认:“从我决定抹掉你的记忆开始,我就不再是保护者了。”
陈启明把枪口顶上他的额头。
“开接口。”
许沉舟走到墙前,将手掌按在封锁纹上。
沈月棠也伸出右手。
两只手一前一后贴在墙面。
血痕同时亮起。
地面传来锁链拖动的声音。
写字楼的地板裂开,黑色泥水从缝里涌出。九口黑棺的影子在地下闪了一下,棺盖上刻着名字。
嘉嘉大厦的住户。
还有王珍珍。
我胸口的吞噬核心突然一缩。
山本的声音在里面响起。
“她不是去找控制核心。”
“你知道什么?”
“那艘舰要的,从来不只是她。”
地面彻底塌陷。
一个女人从地下抬起手。
手臂上全是红痕,皮肉却没有腐烂。她的五指在半空摸索,像在找什么。
沈月棠看见那只手,脸上的血色一下没了。
“妈……”
女人的手指停住。
下一刻,她猛地抓住沈月棠的手腕。
红痕顺着两人的皮肤连在一起。
沈月棠被拽向裂缝,脚下的水泥地发出碎裂声。
我伸手去拉她。
地下那女人抬起了头。
她没有眼白。
只有两只金色的眼睛,隔着黑暗看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