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黄色的迈凯伦停稳了。
四点零排量的双涡轮增压发动机发出刺耳的尖啸。
这台落地将近七百万的超跑，平时停在哪个夜店门口都是绝对的焦点。
但现在，它停在了一百二十吨的重型矿卡旁边。
矿卡一个黑色的工程轮胎，就足有三米多高。
迈凯伦的车顶，连一米二都不到。
它就这么扁平地趴在烂泥地里。
像极了一个劣质的塑料玩具盒。
放在那堵黑色的橡胶高墙旁边，滑稽得让人想笑。
车内。
王撕聪双手死死抠着翻毛皮方向盘。
指节用力到泛白。
他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额头上还挂着没擦干的冷汗。
右侧车门上，留着一道触目惊心的刮痕。
那是半小时前，在高架桥上为了躲避矿卡，硬生生蹭在水泥护栏上留下的。
碳纤维侧裙碎了一半，露出里头白色的底漆。
副驾驶的网红脸女孩吓得脸色发青。
她双手紧紧攥着安全带。
“王哥，咱回去吧……那大车太吓人了。”女孩声音打颤。
“闭嘴！”王撕聪转头吼了一嗓子。
唾沫星子喷在液晶仪表盘上。
他咽不下这口气。
他是谁？
东海市超跑俱乐部的顶梁柱，身价过亿的顶级富二代。
刚才在桥上，他竟然被一辆送外卖的泥头车逼得差点尿了裤子。
那车碾着水花冲过来的时候，他甚至连方向盘都握不住，满脑子都是遗书该怎么写。
耻辱。
这要是传到圈子里，他以后别想在东海市抬起头。
他在下桥口靠边缓了十分钟，越想越窝火。
他不信邪。
那特么不就是一辆改了壳子的大货车吗？
无非就是仗着体型大，下雨天视线不好，仗着自重和惯性硬冲过弯道而已。
这种粗笨的工业破烂，百公里加速能跑进二十秒就算祖坟冒青烟了。
而他屁股底下这台迈凯伦，零百加速只要二点九秒。
直线加速，他怎么可能输给一个送快递的？
他顺着轮胎碾过的烂泥印子，一路追到了这片鸟不拉屎的开发区。
雨停了。
场地笔直、空旷。
没有交警，没有测速探头。
正是超跑发挥的绝佳路段。
他要在这里，用起步加速狠狠教训一下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泥头车司机。
让他闻闻七百万跑车的尾气是什么味。
把高架桥上丢的脸，硬生生挣回来。
王撕聪按下车窗键。
玻璃降下。
一股浓烈的土腥味夹着柴油尾气，瞬间灌进奢华的跑车座舱。
他呛得咳嗽了两声。
随后，右脚猛地踩向金属油门踏板。
离合器处于空挡。
发动机转速表上的指针，像打了鸡血一样瞬间飙升。
三千转。
五千转。
八千转！
指针直接砸进红区。
排气管后段温度飙升，喷出两团幽蓝色的火苗。
“轰——轰轰！！！”
V8发动机发出撕裂空气的尖叫。
声浪在这个空旷的烂泥地上来回激荡，震得地上的碎石子都跟着跳动。
王撕聪把大半个脑袋探出车窗。
雨后的冷风吹乱了他抹了发胶的头发。
他仰起脖子，脸涨得通红，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冲着三层楼高的那个悬空驾驶室，用力举起右臂。
一根竖得笔直的中指，直直指向天空。
“送外卖的！”
王撕聪扯破了嗓音大吼。
“装什么孙子！有种下来比一把直线起步啊！”
“老子今天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加速！”
由于发动机的轰鸣太大，他的喊声其实传不出去多远。
但他就是得把这股憋屈发泄出来。
脚下的油门被他踩出暴躁的节奏。
一下。
两下。
迈凯伦像一只发狂的马蜂，在矿卡巨大的轮胎旁边疯狂叫嚣。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十几米高空的驾驶室里。
萧纵右脚原本正悬在油门踏板上。
他刚把坐姿调整好，手心出了点汗，正准备来一次百吨级弹射起步测试。
突然，底下传来一阵刺耳的电锯声。
这声音太尖锐了。
透过半降的车窗，直直扎进他的鼓膜。
萧纵被震得眉头一皱，右脚一抖，收了回来。
“什么动静？”
他偏过头，视线越过宽大的真皮门板，往左侧的后视镜里看去。
后视镜分了好几块，有一块专门看盲区的下凸面镜。
镜子里，多了一块亮黄色的斑点。
萧纵解开刚系好的安全带。
从真皮座椅上稍微直起身，探着脑袋往下望。
一辆黄色的超跑，正贴着他的左后轮停着。
车漆上全是泥点子。
驾驶室车窗开着。
一个人影把半个身子挂在车门外面。
距离太远，他根本看不清那人的长相。
只能隐约看到一丛乱糟糟的头发。
还有一只高高举起的手臂。
手握成拳头，中间竖着一根手指头。
随着跑车排气管传来的阵阵炸响。
那根手指头还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
挑衅意味拉满。
“这车有点眼熟。”
萧纵摸了摸冒出胡茬的下巴。
他想起来了。
这是高架桥上，带头占着三车道龟爬的那辆迈凯伦。
刚才在桥上被逼得蹭了墙，还没长记性？
一路顺着泥印子追到这荒郊野岭来，就为了对着他竖个中指？
萧纵看了一眼仪表盘。
矿卡的V24柴油发动机正处于怠速状态。
低沉的“嗡嗡”声，在迈凯伦那炸裂的声浪面前，显得有些安静。
底下那台V8像是在拼命证明自己的存在感。
转速拉得太高，排气管已经开始冒出不正常的白烟。
隔着十几米，萧纵都能闻到那股没燃烧充分的汽油味。
萧纵叹了口气。
把脑袋缩回驾驶室。
外面的冷风吹得他鼻子有点发酸。
他伸手揉了揉被高频声浪震得发麻的耳朵。
今天这外卖送的，真是一波三折。
好不容易找个没人的烂泥地，准备测试一下系统的极限油耗。
又冒出来这么个玩意儿。
“这年头，怎么总有虫子在耳边嗡嗡叫？”
萧纵嘀咕了一句。
声音散在空调吹出的干燥暖风里。
他不想理会这种无聊的挑衅。
一百二十吨的矿卡，跟一台不到一点五吨的超跑比直线加速？
这不叫比赛。
这叫物理超度。
但底下的噪音实在太大了。
吵得他脑仁疼。
迈凯伦的声浪持续轰炸，大有他不搭理，就一直炸下去的架势。
萧纵重新坐回主驾驶。
后背贴合在真皮椅背上。
他看了一眼方向盘。
那是一个翻毛皮包裹的半幅式方向盘。
方向盘正中央，有一个专门定制的红色方形按钮。
按钮边缘带着黄色的警示条。
那是昨晚达叔在汽修厂熬夜加装的。
一个连接着车底高压储气罐的超级气动喇叭。
底下的尖锐轰鸣还在继续。
萧纵垂下眼皮。
他伸出右手。
把粗糙的手掌，轻轻盖在了那个红色的按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