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费站的横杆断了。
那截原本用来拦车的铝合金管子,连矿卡的半个轮胎都没够着,就被保险杠刮掉了一半。
萧纵捏着那张皱巴巴的五块钱纸币,手僵在半空。
他探出大半个身子,看着底下那个端着保温杯发抖的收费员。
风把纸币吹得哗啦啦直响。
距离太远。
三层楼的高度,他就算把胳膊抻脱臼了,也递不到收费亭的窗口里。
年轻的收费员小姑娘仰着脖子。
脸色惨白,杯子里的热水洒在制服裙上,连擦都不敢擦。
萧纵有些尴尬地缩回手。
他把五块钱揉成一团,顺手扔了下去。
纸团在半空中打了个转,吧嗒一声落在收费亭的雨棚上。
“就当小费了。”
萧纵嘀咕了一句,缩回驾驶室。
厚重的金属车门关上。
隔绝了外头呼啸的晨风。
他右脚轻踩油门。
矿卡庞大的车身轰隆隆地压过收费站前的减速带。
地面剧烈震颤。
一百二十吨的自重,压得减速带里的钢钉直接崩飞了出去。
巨大的轮胎卷起泥水,平稳驶入返回市区的高速公路。
清晨。
雨停了。
灰蒙蒙的云层裂开一条缝,漏下几缕惨白的日光。
机场高速上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萧纵单手搭在翻毛皮方向盘上。
打了个哈欠。
折腾了大半夜,绷紧的神经一旦松懈,困意就直往脑门上撞。
但在合眼睡觉之前,账得算明白。
萧纵在脑子里默念。
“系统,调出结算面板。”
视网膜前闪过一道幽蓝色的微光。
一块半透明的数据面板悬浮在空气中。
光芒映在萧纵带着几根血丝的眼球上。
面板上密密麻麻地滚过一排排载具运行参数。
他懒得看那些复杂的机械术语。
视线直接越过中段,盯死在最底下那行金色的小字上。
“个人现金奖励结算完毕。”
“本次订单实际油耗:185升。”
“奖励转化:185升 x 100元 = 元。”
“资金已转入绑定储蓄卡。”
萧纵摸了摸下巴。
粗糙的手指刮过刚冒出来的胡茬,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万八千五百块。
加上接单前,林清寒砸的那十五万。
一趟活挣了快十七万。
这要是放在昨天,他做梦都能笑出声来。
连吃一个月的黄焖鸡米饭,还得加两个卤蛋。
但他现在看着面板上的数字,反而撇了撇嘴。
他伸手戳了一下半透明界面上的“能耗分析”曲线。
一张折线图弹了出来。
图表显示,这185升柴油,有超过一百升是在高架桥那个魔鬼弯漂移,以及最后起步那几下烧掉的。
在机场高速上定速巡航的这大半个路程。
油耗曲线平缓得像一条死人的心电图。
V24缸的四涡轮增压柴油机。
在平整的柏油路面上,根本没出力。
一百二十的巡航时速,转速表连两千转都没过。
发动机大部分时间都在悠闲地打呼噜。
“这破路太平了。”
萧纵靠在真皮椅背上,重重叹了口气。
“全封闭柏油路面,连个坑都没有。”
“跑了快四十公里,一百二十吨的车,就喝了这么点油?”
他拍了两下方向盘。
翻毛皮发出沉闷的扑扑声。
“这也体现不出你这百吨巨兽的含金量啊。”
对于这辆系统魔改过的重装矿卡来说。
城市主干道和高速公路,简直就像是在溜冰场上滑行。
轮胎抓地力太好,路面阻力太小。
完全用不上它那恐怖的扭矩。
不出力,就不费油。
不费油,他个人账户里的数字就涨得像挤牙膏。
那个“万倍暴击反哺国库”的奖励看着是吓人。
直接把国家绝密基地的罐子给灌满了。
但那玩意儿不能当钱花。
他没那个觉悟去当纯粹的打工仔。
下个月房租还没着落,花呗的账单马上就出。
更别说孤儿院老院长的哮喘药快吃完了,得买点好的。
“必须得想办法多烧点油。”
萧纵坐直身子。
睡意全无。
他按下车窗控制键。
玻璃降下一半,夹着土腥味的冷风瞬间灌满驾驶室。
他眯着眼,往高速公路两侧张望。
防风林在视野里飞速后退。
开出大概五公里后。
视线越过树顶,右侧出现了一大片荒凉的空地。
几架生锈的红色塔吊孤零零地杵在半空。
这是一片停工的工业开发区。
没有路灯,没有建筑。
满地都是挖开的黄土包、烂泥坑和堆积如山的建筑垃圾。
手机导航上,这块区域是一片刺眼的灰色。
无监控。
无测速。
无铺装路面。
彻头彻尾的三无地带。
萧纵眼睛亮了。
烂路。
这才是工业怪兽该待的地方。
路越烂,阻力越大。
阻力越大,发动机就得往死里喷油。
况且,提车到现在,他还真没摸清这辆车在极端路况下的扭矩底线。
前方五百米,恰好有个未开通的匝道口。
竖着一块蓝底白字的铁皮牌子。
渤海重工新区(建设中)。
匝道入口拉着一排红白相间的塑料水马。
萧纵右手一把抓下换挡杆。
左手拽住方向盘,猛地向右一打。
矿卡庞大的黄色车头瞬间偏转。
黑色的工程轮胎碾过积水,直直冲向匝道。
“砰——!”
一排装满水的塑料水马,连阻挡一秒的资格都没有。
直接被防撞钢梁撞得粉碎。
红白相间的塑料碎片在半空中炸开。
水花泼在挡风玻璃上。
车底传来一阵沉闷的碾压声。
萧纵没踩刹车,顶着一地碎片冲进了开发区。
刚下匝道,柏油路就到了头。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被重载卡车压烂的泥泞土路。
昨晚的特大暴雨,把这里彻底泡成了一片烂泥沼泽。
半米深的水坑一个连着一个。
浑浊的泥水里还漂着几截烂木桩子。
矿卡一头扎进烂泥地。
巨大的前轮瞬间陷进去半米。
黄褐色的泥浆倒灌进铝合金轮毂里。
轮胎的滚动阻力呈几何倍数增加。
车速瞬间被拖慢。
“对味了。”
萧纵咧开嘴,牙齿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很白。
他感觉到脚底板下的油门踏板变沉了。
那是泥地死死咬住轮胎,反传回来的阻力。
他没有犹豫。
右脚重重往下压。
V24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排气管猛地喷出一股黑灰色的浓烟。
狂暴的扭矩顺着传动轴,瞬间分配到十二个车轮上。
深邃的橡胶花纹开始疯狂刨地。
泥浆被搅得稀烂,向车尾喷射出十几米远。
烂泥砸在路边的废弃彩钢板上,发出雨打芭蕉般的密集闷响。
一百二十吨的巨兽,在沼泽般的泥地里硬生生犁出一条道。
独立气动悬挂疯狂工作。
车厢里的萧纵只感觉到一阵轻微的晃动。
他死死盯着仪表盘。
瞬时油耗的数字终于开始往上蹿。
30L、50L、80L……
每往上跳一格,他的心跳就快一拍。
这不是在烧油,这分明是提款机在吐钞票。
他在开发区里漫无目的地开了两公里。
碾平了三个半人高的黄土包。
撞碎了两截横在路中央的废弃水泥管。
系统面板里的余额,悄声无息地涨了几千块钱。
但萧纵眉头还是没松开。
不够。
这种稳态越野,哪怕路再烂,发动机也只是在按部就班地输出。
根本榨不出极限油耗。
他需要一次瞬间的、全功率的能量爆发。
他要测试这辆车在地板油状态下的弹射起步。
视线穿过一片杂乱的钢筋堆。
前方豁然开朗。
出现了一段笔直的空旷马路。
这是园区里唯一一段刚铺完底层柏油的主干道。
双向八车道。
没有画白线,路面上糊着一层被工程车带出来的薄泥。
“就这儿了。”
萧纵左脚踩下离合,右脚点在刹车上。
气闸泄压,拉出长长的“嗤——”声。
矿卡稳稳停在直道起点。
车头正对着尽头的荒野。
他把换挡杆推入N挡。
解开安全带。
左右扭了扭脖子,颈椎发出咔咔两声响。
双手重新握住方向盘,手指用力收紧。
右脚悬在油门踏板上方。
车身随着怠速发出规律的轻微震颤。
他准备先空踩两脚,把转速拉到红线。
然后再挂挡弹射。
就在他的脚尖即将发力压下踏板的瞬间。
后方。
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噪音。
这声音来得毫无预兆。
完全不属于重型柴油机的低沉。
它高亢、撕裂。
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切割钢板。
带着一种嚣张跋扈的声浪,硬生生撕开了开发区清晨的宁静。
“嗡——!!!”
萧纵脚下一顿。
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转过头,视线扫向左侧超大号的后视镜。
空旷泥泞的柏油路后方。
一团亮黄色的残影,正贴着地面飞速逼近。
排气管的回火声像放鞭炮一样,劈里啪啦炸响。
V8发动机的声浪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刺痛耳膜。
那是一辆亮黄色的迈凯伦超跑。
底盘低得几乎贴在地上。
碳纤维尾翼在狂飙中微微颤抖。
它根本没有减速的意思。
反而带着巨大的轰鸣,在沾满黄泥的路上拉出一个S型走位。
然后猛地踩死刹车。
陶瓷刹车盘被卡钳死死咬住。
发出一声尖锐到极点的摩擦声。
轮胎在泥水和柏油上拖出两道黑印。
泥浆向两侧炸开。
这辆喧闹的跑车。
稳稳当当地停在了矿卡那巨大的左后轮胎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