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不发?”吴浩跨前一步,皮鞋踩在积水里,发出极其沉闷的水声。溅起的泥点打在简衎的裤腿上。
他没有再去抢那个装有终端的防水袋。他俯下身,把脸凑到简衎面前。他的声音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残忍,没有一丝平时的温和。
“你真以为你可以当个深情的废物?”吴浩的语速极快,冷酷得没有一丝余地,“你不发,你父亲当年在病床上吐的那些血,就全成了毫无意义的废料。顾星泽被砍烂的那张脸,也是活该。你要让他们的血,全都在今天晚上变成笑话吗?”
他将她逼到了道德的悬崖边缘进行极限施压。
这是一种纯粹的绞刑。简衎陷入了极度痛楚的认知撕裂。
一边是她坚持了一生的绝对纯粹的正义,是无数亡魂的期盼;一边是她用尽全身力气去爱的男人。狂风夹杂着江水味灌满她的肺部,引发了一阵剧烈的痉挛。她的大脑几乎停摆,只能听见自己粗重破碎的喘息声在雨夜中回荡。
泪水混杂着雨水滑落,流进嘴里,是极其浓烈的咸涩味。她的双手死死扣着防水袋的边缘,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痉挛,指甲已经深深抠进了掌心的软肉里,但她完全感觉不到疼。面对纯粹信仰与自私爱情的终极二选一,她被死死钉在了十字架上。
“曝光吧,我的记者。”吴浩的声音突然放得很轻,他看着她,“用我的终结,洗清这个世界。”
这是极其冰冷残酷的政治术语下达的最后通牒,以此掩盖他马上要诀别的终极温柔。
在这一瞬间,所有的线索在简衎脑海中闭环。她彻底明白了结构性诡计的真相。那封将吴浩逼入万劫不复绝境的举报信,根本不是政敌的陷害,正是他自导自演的绝唱!他把自己做成了祭坛上的供品,把引爆器塞进了她的手里。
简衎闭上双眼,在信仰与爱情被同时撕裂的极度痛楚中,大拇指隔着防水袋的塑料薄膜,重重地按下了发送键。
“滴——”
终端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电子提示音。这声音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硬生生锯断了她最后一丝侥幸。
加密微缩胶卷与那封致命的举报信,同时通过底层网络直达天听。发送成功的电子提示音在雨夜回荡。这场长达数月的权力清洗博弈,在此刻倒计时彻底归零,完成了对正义最惨烈的献祭。简衎浑身的力气被瞬间抽干,双膝重重地磕在泥地上,泥水的冰冷瞬间刺透了她的膝盖骨。
就在发送成功的下一秒,远处的警笛声已经穿透了雨幕逼近。
生命倒计时只剩最后十秒。吴浩终于卸下了所有冷酷的伪装。他走上前,蹲下身。他伸出双手,捧起了简衎的脸。
他用带着一丝残存温热的指腹,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拂去她脸上的雨水与血泪。粗糙的指腹擦过简衎冰冷的皮肤,传递着他最后的情感托付。他的眼神深处满是无法言说的悲悯与极致深情,仿佛要把她的轮廓刻进骨头里。没有只言片语,这无声的抚摸是最后的诀别。
远处的强光手电光柱扫了过来。陆沉舟带着一队特警走上江堤。
“咔哒。”银色的手铐清脆地落锁,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狂风中清晰可闻。
陆沉舟为吴浩戴上手铐时,他的手腕极细微地颤抖了一下。这是这位铁面修罗这辈子唯一一次对“罪犯”产生敬意。
简衎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试图疯狂扑向吴浩:“吴浩!”
陆沉舟上前一步,张开双臂,用最冰冷的躯体死死挡住了她。他将她按在自己湿透的雨衣怀中。简衎在他的胸前疯狂挣扎,指甲抓破了雨衣的表层。吴浩平静地伸出被铐住的双手,越过陆沉舟的肩膀,用最后无比悲悯的目光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身,跟着特警走入黑暗。
吴浩被带走,留给简衎一个用挚爱骨血换来的荒凉胜利。失去所有庇护与温情的她,将如何在这片死寂的真空中活下去?